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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給孤生一個

  醫館內一時安靜下來。

  老大夫看看岑令儀,又開口宴承徽。

  「避子湯傷身,能不吃還是不吃的好……」

  他摸著鬍鬚,遲疑著開口。

  他的脈沒把錯,這位少夫人心神俱摧,像是傷心得很,這小兩口果然在鬧彆扭。

  

  岑令儀正要再說話。

  「她同大夫說笑的,多謝。」

  宴承徽放下銀子,走到榻邊抱起岑令儀。

  「雲闕,抓藥,請夥計幫忙煎一下。」

  他抱著她走到門口,頓住步伐吩咐。

  「是。」

  雲闕接了藥方,照他的吩咐辦去了。

  宴承徽抱著岑令儀重新回了車廂。

  「殿下把我放在側邊的凳子上就行。」

  岑令儀疲憊地開口。

  她不想再靠著他睡了。

  宴承徽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一言不發的將她放下。

  他走過去,在主位坐下,背脊繃直目視前方。

  氣氛有些僵硬。

  「殿下。」

  還是岑令儀打破了沉默。

  宴承徽側眸看她。

  「萬一有了怎麼辦?」

  岑令儀虛虛地問他,本就滾燙的臉愈發灼熱。

  「有了就生下來。」

  宴承徽收回目光,沒有遲疑。

  在這之前,她問他同樣的問題,他也是這樣回答的。

  岑令儀沉默良久,她當然記得,當初他們的對話歷歷在目。

  「還是讓大夫開一副避子湯吧。」

  她雙頰泛著不正常的潮紅,虛弱地再次開口。

  她腦中昏沉的厲害,這會兒唯一惦記的,便是此時。

  她不能再有身孕了。

  一個岑弛曜,她都保護不好,害他流落在外那麼久。

  若再生一個孩子,豈不是害了孩子?

  「能給陸懷宥生孩子,不能給孤生?」

  宴承徽偏頭,冷冷注視她,眸底泛著惱怒。

  岑令儀被他的話噎了一下,眼圈紅了。

  她轉開目光,孱弱中透出幾分倔強。


  「正如殿下所說,我不配誕下殿下的孩兒。」

  她不配。

  這話是他說的。

  他不止一次說過。

  她再如何卑賤,也不至於如此不要自尊,硬往他身邊湊,再次生下他的孩兒。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睨著她冷笑一聲,胸膛連連起伏。

  她是有本事的,句句都能氣到他。

  「殿下要將我……帶到……什麼地方去?」

  岑令儀身上難受的厲害,沒什麼氣力,短短一句話,停了兩回。

  「回京。」

  宴承徽丟出兩個字。

  「我已經不是……小殿下的奶娘了……我離開這麼多日子,他應該已經斷奶,不需要我來……」

  岑令儀嗓子啞的厲害,咳嗽了兩聲。

  「你負責帶他。」

  宴承徽瞧她難受的模樣,硬生生移開目光。

  「我更想帶……我自己的孩子。」岑令儀看向他,眼底帶著祈求:「殿下,你放我走吧,我有我的事情要做……」

  「你要做什麼?」

  宴承徽問她。

  「我……」

  岑令儀只說了一個字,便不再吭聲。

  她不敢告訴他,爹娘、兄長他們可能還活著的事。

  外面都傳言,說她的家人死在流放路上了。

  二姐姐卻說,他們是失蹤了。

  失蹤不是死亡,或許他們都還活著,在什麼地方等她。

  宴承徽厭惡她、痛恨她,千方百計的折辱她。

  倘若知道她家人還活著,必然會變著法兒的針對她的家人。

  她自己吃些苦受些屈辱,也就罷了,不能連累親人。

  「你什麼?」宴承徽唇角勾起嘲諷:「能告訴宋明馳,不能告訴孤?」

  她定是什麼都和宋明馳說了,宋明馳才會特意護送她去隴右。

  而對他,她卻隻字不提,什麼也不肯和他說。

  他心口和後背處的傷隱隱作痛,盯著她,眼底情緒隱隱翻滾。

  岑令儀闔上了眸子,卷翹的長睫濕漉漉的垂下來,不再開口。

  「說話。」

  宴承徽湊過去,大手落在她臉上,捏住她臉頰。


  「咳咳……」

  岑令儀咳嗽了兩聲,渾身筋骨都牽著疼,臉兒皺成了一團。

  「你……你掐死我吧……」

  她閉著眼睛掉下眼淚來,委屈又倔強。

  生病好難受,身上好痛,他還要欺負她。

  痛不欲生。

  這樣活著,真的好沒意思。

  「死豈不便宜你?你想也別想!」

  宴承徽氣惱之間豁然起身,闊步下了馬車。

  岑令儀氣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身上他的大氅掀開扔在了地上。

  她不要碰他的任何東西!

  「殿下。」

  雲宮守在馬車邊,看宴承徽下來忙上前行禮。

  宴承徽呼出一口濁氣,回頭看了一眼車廂方向,吩咐道:「讓靈芝過來。」

  「是。」

  雲宮連忙答應。

  靈芝憂心忡忡,一路上都在擔心姑娘。

  好容易,殿下讓她過來伺候。

  她幾乎是小跑來的。

  岑令儀手臂搭在臉上,正無聲的流淚,聽到腳步聲,也不曾理會——她也沒力氣理會。

  「姑娘,你怎麼樣了?」

  靈芝上了馬車,瞧見她憔悴的模樣,眼淚不由奪眶而出。

  「我沒事,好像是風寒了。」

  岑令儀悄悄擦了眼淚,啞聲開口。

  靈芝在瞧見太子殿下的大氅扔在地上,知道兩人定是又鬧彆扭了。

  她偷偷擦去眼淚,俯身撿起那大氅。

  「姑娘怎麼不蓋上?」

  靈芝抖了抖大氅,就要給她蓋上。

  「我不蓋他的東西。」

  岑令儀抬手無力地揮開。

  「那蓋個小毯吧。」

  靈芝不敢多說,又去座位下的柜子里翻出一條小薄毯來,仔細替她蓋上。

  她在一旁坐下,不敢多言。

  殿下將姑娘帶走那麼久,回來時身上只裹著殿下的大氅,一件衣裳也沒有。

  她再遲鈍,也能想到發生了什麼。

  那山野之地,連個遮蔽都沒有。

  姑娘性子要強,嘔著一口氣,自然是要生病的。

  岑令儀眉心蹙得更緊,她嗅到了,這薄毯上也有宴承徽身上的氣息。

  他的東西,都沾了他的氣息。

  她不想碰。

  不過,她病著了,不能任性,也不能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她也沒有力氣再折騰。

  「這麼燙。」靈芝摸她額頭,在心裡嘆了口氣:「我去打點溫水,擦擦身子降溫。」

  雲闕已經安排人在煎藥了,希望姑娘吃了藥,趕緊好起來。

  岑令儀已經沒有力氣回應她的話了。

  她生著病,本就沒有力氣,又和宴承徽鬧彆扭,元氣幾乎耗盡。

  靈芝去而復返,擰了帕子搭在她額頭上,又用溫水擦拭她的手臂,她都只是模模糊糊的知道。

  「姑娘,湯藥煎好了,來,喝下去好好睡一覺。」

  靈芝將她扶起來,看向對面的宴承徽。

  宴承徽端著藥碗,餵到岑令儀唇邊。

  岑令儀難受的眼睛都睜不開,一口一口將湯藥全都喝了,中間沒有絲毫停留。

  她太難受了,只盼著藥喝下去,能緩解這種痛苦。

  好苦。

  她臉兒皺到一起,一時幾乎要吐出來。

  有人捏開她的嘴,往她口中塞了一顆糖。

  甜甜的,有一股牛乳香。

  她咂咂嘴,眉心稍稍舒展開來。

  宴承徽朝靈芝揮了揮手。

  靈芝低頭行禮,退下馬車。

  湯藥有安神的作用,岑令儀很快沉沉睡了過去。

  宴承徽仔細替她蓋好小毯子,將她扶著靠在自己腿上,低頭瞧她。

  她睡著時,是最乖的,眉眼恬靜,軟糯嬌憨。

  不倔強,也不恭順,更不會說氣人的話。

  只是臉色不好看,憔悴的過分。

  他有些懊惱,是他太過了。

  他拇指落在她花瓣般嬌嫩的唇瓣上,細細摩挲,低頭在她唇角吻了一下。

  再抬頭看她,猶覺不夠。

  乾脆用小毯子將她裹緊,將她纖瘦的身子一整個兒抱到自己懷中來。

  她身子輕輕軟軟的,帶著淡淡的藥香與清甜的氣息,安安靜靜地枕靠在他胸膛處,呼吸有點點急促。

  他探了探她額頭,吃了藥熱似乎壓住了些。


  他收緊手臂,懷中人兒的溫度與實實在在的重量,讓他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

  這一次,他找回她了。

  *

  岑令儀陷在半夢半醒的昏沉里,意識浮浮沉沉,車馬搖曳,輕緩的顛簸時不時響在耳邊。

  周遭光影往複流轉,耳邊是車輪碾路的碌碌輕響,混著淡淡的藥香與他身上特有的清冽香氣,纏纏繞繞在她身邊,掙不脫,逃不開。

  她渾渾噩噩間,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無盡的逃亡、壓抑的對峙,還有山谷里漫天漫地的屈辱與窒息,他給她的所有酸澀與委屈……

  一切好像沒有盡頭。

  不知過了多久,周遭安靜下來,四下里變得安穩,她昏昏沉沉睡著,不想醒來。

  晌午的陽光透過菱花窗,照亮房間。

  宴承徽下了早朝,推開臥室的門。

  藥氣撲面而來。

  「殿下。」

  靈芝屈膝行禮,邊上的搖籃里,睡著小宴淮皎。

  「她還沒醒?」

  宴承徽皺眉,看向床的方向。

  「是。」

  靈芝亦是憂心忡忡。

  回到東宮將近十日了,姑娘醒著的時辰寥寥無幾,多數時候是吃藥,飯幾乎沒吃過幾口。

  有時候同她說著話,便不受控制似沉沉睡去。

  太醫來了好幾撥,都說姑娘身子無礙,是心神受損。

  「你下去吧。」

  宴承徽走過去,抬手懸起床幔。

  靈芝默默退了出去。

  宴承徽在床沿處坐下,看向床上蜷著的人兒。

  她臉頰漸漸失了豐盈,睡得並不安穩,眉心微蹙,長長的眼睫安靜垂落,蔫蔫伏在眼下,脆弱得如一觸即碎的琉璃娃娃。

  宴承徽的大手落在她眉心,輕輕撫了撫,而後握住她的臉兒:「岑令儀,醒醒。」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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