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狼狽為奸
第660章 狼狽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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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的主力精銳,這些年一直在北線同滿清周旋,如今英吉利島夷在廣東沿海大舉集結兵力,勢必會牽制我們不少兵力。
臣不擔心咱們的兵打不過英吉利島夷之兵,更不擔心他們打不過滿清綠營團練,臣擔憂的是,兩線作戰,兩頭消耗,曠日持久之下,影響到我們原有的計劃乃至民生。」
說著,楊抬起了眼,目光直直地望著彭剛。
「臣素聞英吉利島夷國力冠絕諸國,其殖民地遍布四海,每日十二個時辰,必有一處英吉利屬地在白晝之下,是以有日不落帝國之名。
殿下,非是臣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人,但臣要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咱們真能耗得過英夷嗎?」
這句話問完之後,楊便沉默了。他的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微微顫抖,這是他把壓在心底最深處的話終於說出口之後,身體和情緒同時做出的本能反應。
「楊撫台。」
彭剛與楊之間的談話氣氛較為和諧,這氣氛與其說是君臣之間的奏對,倒不如說更像推心置腹的談話。
楊有這種想法,彭剛並不怪他,至少說明楊沒有跟鴕鳥似的把頭埋進沙子裡,對西洋諸國的紙面實力並非一無所知。
只有對英國的國力有一定的認知,方能有此擔憂。
畢競若論紙面實力:彭剛除了核心人日以及本土作戰的優勢之外:對陣英國:彭剛在其他方面都不占優。
「你說英夷國力冠絕諸國,殖民地遍布四海,有日不落帝國之名,這些,都對,都是事實。你說得沒有錯,英吉利的確很強。強到它的海軍噸位,超過了排在它後面幾個列強海軍噸位的總和。」
楊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彭剛直截了當,毫不避諱地承認英吉利島夷之強大,楊頗為意外。
他原以為彭剛會像起兵之初為麾下將士鼓舞士氣時那樣,說一些英夷不足懼,紙老虎耳之類的話來寬慰他。
彭剛微微一笑,繼續補充說道:「英吉利的殖民地遍布全球,不假。但這也意味著,它的利益遍布全球,它的敵人和競爭對手也遍布全球。
英夷在北美和美利堅人較勁,在歐洲和法國人、俄國人勾心鬥角,在近東和奧斯曼帝國、波斯人周旋。
在南亞,英夷雖然吞了印度,但那些土邦王公、那些被欺壓的印度殖民地士兵,對其未嘗沒有恨意。」
楊的雙眸漸漸亮了起來,他是聰明人,彭剛的話說到這裡,他已經隱隱約約明白了什麼:「殿下的意思是英夷大有大的難處,其後方和殖民地必生變故?」
彭剛不置可否:「我們的敵人,只有清廷和英夷。清廷在北,英夷在南,方向明確,兵力部署清晰,無需過多抉擇。
而英吉利島夷布武全球,兵力分散在七個大洋、四面八方的殖民地上,每一個點都需要駐軍,每一個殖民地都可能出亂子。
英夷不可能為了一個遠東戰場,把全球的兵力都抽過來,英夷總得留後手,總得防著別的地方起火。
而我們只需要耗到英夷的殖民地或者國內政壇生變,讓它不得不權衡久攻未屈之下,和我們繼續作戰是否值得。
英吉利島夷商賈本色,而商賈最善權衡眼前的利益得失,只要他們開始權衡其中的利害得失,這場仗自然就結束了,持續不了多久。
17
彭剛該說的都說了,不該說的也點到為止了。
楊是個聰明人,有些話不需要掰開揉碎了講,點到即止反而比長篇大論更有分量。
只是有一件事,彭剛沒有告訴楊,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他所倚仗的最大的那張底牌,並不是什麼精妙的戰略推演,而是他來自一百七十年後的靈魂對這段歷史走向的精確記憶。
他知道明年五月,印度梅拉特的硝煙將點燃整個南亞次大陸,他知道那場大起義將把東印度公司拖入一場曠日持久的血腥戰爭。
英國人在印度焦頭爛額之際,絕無可能在遠東戰場再投入更多的兵力和資源。但這些他都不能說,只能用一個英夷殖民地暗流涌動的模糊說法,給楊吃一顆定心丸,僅此而已。
雖說英國鬼佬在遠東有著重要的經濟利益,但英國鬼佬在遠東的經濟利益和印度這顆維多利亞女皇皇冠上的明珠比起來,倒顯得沒那麼重要了。
二者敦輕孰重,英國鬼佬還是分得清的。
換言之,只要羅大綱在廣府能夠頂住英國鬼佬的第一波攻勢,堅持到明年英國的印度殖民地爆發大起義,後續彭剛在廣東一線面臨的英軍的壓力會小很多。
從長期來看,這場不得不應對的戰事對彭剛的整體戰略部署造不成決定性的影響。
楊聽到這裡,呼吸明顯急促了幾分。
「殿下的意思是,英夷的殖民地,或者是其國內政壇即將生變?」楊略一凝思,開口問道,目光也重新煥發出灼灼光彩。
「其國內政壇我不得而知。」彭剛氣定神閒地說道,「不過英吉利島夷的殖民地,確實暗流涌動,不大太平。」
聽彭剛這麼說,楊心下稍寬,他站起身,整了整補服的衣襟和袖口,然後退後一步,朝彭剛端端正正地拱了拱手,深施一禮。
「臣明白了,感謝殿下解惑釋疑,殿下既有全局在胸,臣便沒什麼可擔心的了,臣告退。」
楊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之後,彭剛沒有立刻返回殿中,而是起身走到廊下。
他站在廊下,負手而立,任憑秋夜的涼風拂過面頰,吹散他的醉意。
吹了一陣風後,彭剛輕輕吐出一口氣,轉身想走回內宅休息,卻忽然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未久,彭剛便聽得北王府內侍來報,情報局局長劉統偉求見。
彭剛清楚劉統偉在這個點求見,肯定是有緊要的事情要回報,整了整衣襟,打起精神,來到西花廳接見了劉統偉。
「進來。」
來到西花廳坐定,彭剛宣劉統偉入廳。
話音剛落,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一件深灰色箭袖長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進來。此人便是北殿情報局局長劉統偉。
情報局成立已久,如今已經發展成一張從武昌延伸到天京、從廣州延伸到上海、從湖廣延伸到大半個南方和河南的情報網絡。
每一天都有無數條消息從這張網的每一個節點匯聚到劉統偉的案頭,經他篩選甄別、
交叉印證之後,再呈報到彭剛的面前。
劉統偉走到公案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向彭剛行禮,禮畢後開口說道:「殿下,有幾件事,需要面呈殿下。」
彭剛靠在椅背上,右手微微抬起,示意劉統偉落座。
劉統偉沒有坐,他站在原地,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旋即開口向彭剛匯報導:「清軍有大股馬隊和團練進入皖北、豫東,正在全力追剿捻軍各部以及翼王在皖北的留守諸部。
據我們在歸德府和穎州府的眼線回報,清軍此次調動規模頗大,馬隊至少有五六千騎,步隊團練不下一萬,統兵的是僧格林沁,另有袁甲三的項城勇從旁策應。這逼著捻軍各部不得不在皖北和豫東之間來回奔命,消耗糧草彈藥和馬力。」
彭剛的眉頭微微一動。
捻軍這支活躍在皖北、豫東、蘇北一帶的民間武裝,一直是清廷在北方的眼中釘肉中刺。
捻軍的成分很雜,骨幹是皖北的鹽販、窮苦農民和破產的手工業者,他們騎術精良、
來去如風,善於在平原上進行高度機動的游擊作戰。
彭剛發兵北援,解救林鳳祥、李開芳之北伐軍殘部期間,亦曾收編任乾、任柱所部捻軍,整編了兩個騎兵營為己所用。
更早的時候,彭剛所收編的騎兵班底王貫三、王藩兄弟所部,亦是捻軍出身。
「捻軍那邊現在什麼情況?」彭剛問道。
「捻軍各部近來正在渦陽一帶聚攏會盟,商議對敵之策。據我們的人傳回來的消息,這次會盟的規模比往年都大,張樂行、龔得樹、蘇天福、韓奇峰這幾個大旗的旗主都到了,另外還有十幾股小旗的人馬,總共聚集了大約兩萬餘人。只是具體結果,暫時不得而知。」
彭剛點了點頭,沒有在這件事上多做評論,旋即問道:「翼王的主力呢?還沒有歸皖?」
「翼王主力尚在徐州、淮安一線,與清軍陷入僵持,暫時無法回師皖北。」
彭剛聞言目光一沉,示意劉統偉繼續說下去。
「與翼王在徐淮一線對峙的是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昔日北上勤王南歸的團練武裝。」劉統偉理了理思緒繼續說道。
「交戰初期,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慾一鼓作氣,攻克徐州。清軍向徐州外圍陣地發起數次強攻,皆被翼王所部天軍擊退,折損甚眾。後來翼王趁清軍銳氣受挫之際,數次發兵出城野戰。
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的團練武裝同翼王所部天軍野戰多以敗北收場。尤其是李鴻章部,據徐淮方面的線報,李鴻章摩下團練在與翼王野戰的半個月內,兵勇折損高達兩千餘人,李鴻章本人也差點被翼王的追兵俘獲,是靠著袁甲三的騎兵拼死接應才逃出生天。」
對於這樣的結果彭剛並不感到奇怪。
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的團練武裝雖然在北上勤王期間,同英法聯軍的作戰中表現不俗。
但他們同英法聯軍的作戰方式是蹲在城池內死守,並未出城同英法聯軍進行野戰,其野戰水平沒有得到鍛鍊。
隨著清軍馬隊進入皖北、豫東作戰,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的團練武裝在缺乏成建制騎兵策應的情況下野戰在石達開面前吃癟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石達開麾下的那些老兄弟可都是打野戰的好手,石達開用兵飄忽如電,善打圍殲戰和運動戰。
當初石達開便是通過運動戰的形式,多路出兵皖中,最後拿下了安徽的臨時省垣合肥。
「不過......」劉統偉旋即話鋒一轉,語氣中多了一絲沉鬱。
「經數挫敗之後,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便不再急於速克徐州城了。他們調整了策略,不再出營野戰,而是在徐州外圍的山崗、河漢、路口上紮寨築壘,營寨之間以壕溝和鹿角相連,形成了一道半環形的封鎖線。翼王幾次派小股部隊試探突破,都被清軍的炮火和排槍壓了回去。
李鴻章等人擺明了是想用長期圍困的方式,斷絕徐州城內的糧道和外援,一點一點地把翼王耗死在城裡。」
「還有別的消息嗎?」彭剛追問道。
「有。」劉統偉點點頭說道「李鴻章、袁甲三、李孟群等人,在連吃了幾次敗仗之後,對自己摩下團練部隊的野戰能力大為不滿。
他們近期從英吉利島夷那裡聘請了一批英夷洋教官,專門操訓其麾下團練。這些洋教官中,有參加過克里米亞戰爭的英軍退役軍士,有東印度公司裁撤下來的老兵,還有幾個在上海混飯吃的什麼勞什子西洋冒險家。
雖然操訓時間尚短,還談不上脫胎換骨,但據我們在李鴻章營中的眼線回報,這些受訓的團練兵丁,軍容和紀律已經比先前大為改觀。
除此之外,李鴻章等人還通過上海道台吳健彰以及英夷駐上海領事羅伯遜之手,從英夷洋行大量置辦軍火。
最新運到的一批西洋軍火,光是褐貝斯就有近萬杆,另有大小洋炮四十餘門,配屬的炮彈和火藥據說裝了整整兩船。」
彭剛對於滿清和英吉利島夷越走越近並不意外。
自去歲滿清同英吉利島夷簽訂《通州條約》之後,就有此跡象,年初滿清為將在江南地區徵收的賦稅錢糧解運至京師,就曾向上海的英資洋行求助。
怡和洋行、寶順洋行等英資洋行,也動用了火輪船隊,走海路將這批賦稅錢糧解運到天津,解了清廷中樞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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