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得南望北
「陸大人,陳大人。」
不管是出於真心還是恭維,彭勇現在無心也無暇聽陸元娘、陳孚恩二人的彩虹屁,徑直問及兩人團練武裝的傷亡情況。
「你們的團練弟兄傷亡如何?」
陳孚恩回答說道:「回國宗,我們帶出來三千弟兄,陣亡的少說也有一百來號人,掛彩的也不少,還有近百個重傷號的怕是撐不了多少時日。」
這是陳孚恩自出任江西團練大臣,督辦團練以來所打的最漂亮的一場仗,傷亡逾百人而不崩,連陳孚恩都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彭勇點了點頭,面色沉靜如水:「重傷員立刻送到順化門內大街的臨時傷兵營,我讓旅部的醫官給他們治。輕傷的弟兄就地包紮,能走的跟著隊伍走,不能走的也一併送到後方休整。」
說到這裡,彭勇頓了頓,繼續說道:「陣亡的弟兄,即刻收斂遺體,打造棺木厚葬。」
發兵征贛至今,彭勇一路上降俘以及投誠反正的清軍兵勇甚多。
甚至可以說此次征戰,彭勇等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不是花在了作戰上,而是花在了如何妥善處理和安置投降俘虜的清軍兵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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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攏降俘清軍的人心,穩住這些俘虜,乃至讓這些俘虜能在短時間內為己所用是極為重要的工作。反正征贛以來,彭勇的五旅幾乎沒有什麼傷亡,旅里的那些軍醫閒著也是閒著,讓他們出手救治救治投誠反正的清軍傷兵練練手也好。
至於屍體,南昌的秋天頗熱,為免滋生瘟疫,還是儘早處理了為好。
陳孚恩聞言微微一怔。
他當了四五年的江西團練大臣,見過賽尚阿以及福誠等綠營將領對待傷亡兵勇的態度,死了的草草掩埋,傷了的自生自滅,從來沒有人會把江西團練這些本地炮灰的命當命。
而眼前這個北殿將領,打下塘塍上之後第一件事不是慶功,不是追擊,而是動用自己的醫療資源為他們這些投誠反正的傷兵治傷,收斂亡者的遺體。
連陳孚恩一旁的團練頭目都為之動容,他們為賽尚阿、福誠等人賣命四五年都得不到的待遇,投誠反正北殿後的第一天就得到了。
同時他們也明白了緣何即便是北殿駐防於南康等地的民兵,過去四五年的時間裡,陝甘兵勇發兵南康,欲復南康府、九江府,同駐防於南康府的本地民兵交手也難討到什麼便宜。
眾團練頭目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只是深深地拱了拱手,表示感謝,什麼也沒說出口。一旁的陸元娘將煙槍從嘴裡取下來,在條凳腿上磕了磕菸灰,站起身來說道:「國宗,我們手底下這些團練,還能扛得動銃的尚有兩千餘人,國宗若是信得過我和陳大人,咱們這些人就交給天將大人調遣了。」彭勇看了他一眼,只是說道:「你們有這份心是好的,我領受了,二位先帶弟兄們撤到普賢寺休整。至於下一步怎麼安排,稍後你們去見了李司令再作定奪。」
普賢寺位於惠民門內大街,距離塘塍上很近,地方也足夠大,用於暫時安置陸元娘、陳孚恩部團練正合適。
陸元娘和陳孚恩以及一眾本地團練頭目對此安排並無異議,接受了彭勇的安排,率部前往普賢寺。陸元娘和陳孚恩等人離開塘塍上後,彭勇開始著手部署防務。
他令羅邦宜率三營部駐守塘塍上北端街口,就地利用清軍遺棄的沙袋、糧包和翻倒的貨攤壘築街壘,將這條連接南城與北城的咽喉要道牢牢控在手中。
四營則分散配置於塘塍上東西兩側的各條岔巷,每一條巷口設一處哨位,每三處哨位配一個機動班,確保清軍即使捲土重來,也無法從任何一條小巷滲透進來。
安排妥當前線的防務後,彭勇翻身上馬,帶著衛兵離開了塘塍上,前往李奇的指揮部議事,商討接下來攻打南昌北城事宜。
李奇的指揮部設在南昌城南城六段井與筷子巷的交界處。
這裡距離通往北城的兩處咽喉節點都很近,距離躍龍橋只有小几百步,距塘塍上也不過一里之遙。塘塍上自是不必多說,在驅趕走了福誠部清軍兵勇後,彭勇已經徹底掌控了塘塍上。
至於躍龍橋,戰前本就為張芾所控制,隨著北殿大軍陸續進駐南昌城南地區,躍龍橋理所應當地移交到了入城的北殿大軍手中。
李奇選在此處設置指揮部,可以很好地統籌指揮躍龍橋、塘塍上軍務,進可以隨時調兵北攻,退可以扼守南城核心。
指揮部設在一座三進的徽式院落中,原為當地一縉紳的宅第。
李奇徵用了這座院落後,前院和中廳則被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
中廳燈火通明,桌面上擺著一幅南昌城街巷輿圖,圖上各處要衝均已用硃筆標註。
這幅南昌城街巷的輿圖乃炮兵部隊的觀測手搭乘熱氣球,通過望遠鏡窺伺南昌城街巷的情況,結合情報局提供的南昌城街巷輿圖繪製而成。
院門口和巷口各設了兩道崗哨,傳令兵在院中進進出出,或送或取,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彭勇策馬行至院門口,翻身下馬,將馬韁丟給身後的衛兵,邁步跨入院門。守門的衛兵啪地一個立正,彭勇微微點頭算是回禮,徑直穿過前院,推門進了中廳。
廳內,李奇正雙手撐著桌沿,俯身端詳著那幅南昌城街巷輿圖,聽到推門聲擡起頭來。
林鳳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水小最潤喉,見彭勇進來,林鳳祥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國宗回來了。」
李奇直起身來,語氣平靜地詢問道:「塘塍上打下來了?」
「打下來了。」彭勇走到桌前,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盞茶,仰頭灌了一大口,這才接著說道。「福誠帶著殘兵往城西北逃了。我讓羅邦宜在塘塍上北端布防,王一南控住兩側岔巷,塘塍上已經在我手中。」
彭勇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既沒有誇耀戰功的意思,也沒有刻意謙虛。對他來說,帶著兩個精銳營去打一支已經鏖戰兩個時辰的疲兵,打贏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打輸了才是咄咄怪事。
李奇微微點了點頭,仿佛塘塍上的勝利早在預料之中,不值得大驚小怪。
五旅是北殿成軍最早的常備旅之一,其兵員素質、裝備水平、戰術素養都遠非滿清綠營團練可比。若是五旅的兩個營拿不下塘塍上那支精疲力竭、傷亡慘重的陝甘殘兵,那才是需要追究問責的。「陸元娘和陳孚恩呢?」李奇問及陸元娘和陳孚恩的情況。
「人沒事,他們倆安頓完各自的部署後會來這裡見咱們。」彭勇放下茶盞,說道。
「我讓他們先撤到普賢寺休整了,派了一個連看著。他們手底下的團練傷亡不小,不過剩下的人還能用,士氣也沒垮。」
李奇心中有了數,目光重新落回到南昌城街巷的輿圖上。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沿著躍龍橋、塘塍上、六段井等幾個標了朱圈的位置緩緩移動,像是在腦中推演之後的作戰方案。
不多時,廳外傳來腳步聲和馬蹄聲,張芾、陸元娘、陳孚恩三人到了。
這三人簡單地洗漱了一番,換了身乾淨衣服來見李奇。
三人進了中廳,先是對廳內三位北殿長官一一行禮,然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等著問話。李奇擡起頭來,目光從三人面上掃過,說道:「三位今夜反戈獻城,又帶兵擊退了福誠,功勞不小。我北殿不虧待功臣,三位的功績我已派人記錄在案,待南昌全城光復之後,一併呈報武昌北王殿下論功行張芾帶頭抱拳道:「謝李司令。罪員等不敢居功,能為天軍效勞,是罪員等三生有幸。」
李奇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拘禮。然後他話鋒一轉,切入正題:「南昌城還有北城沒有拿下來。賽尚阿、福誠還在城裡,章江大營和德勝大營的清軍也還沒有投降。」
言及於此,李奇頓了頓,盯著三人繼續開口說道:「天一亮,我五旅、十八旅便要北上攻打北城,徹底光復南昌。你們三位駐防南昌日久,對北城的街巷、衙署、城防部署都比我的人熟悉。」
張芾聞言向前邁了一步,拱手說道:「罪員願為天軍前驅,引軍北上!」
他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急切勁。
陸元娘也緊跟著表態:「罪員願隨軍北上!罪員管了三年江西的糧餉藩庫,北城的糧、武庫、火藥局在哪條街巷哪座院子,罪員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陳孚恩也說道:「老朽雖年邁,但老朽於南昌城街巷亦熟,且老朽與北城各家大戶世紳頗有往來。若需勸降城中士紳勿助賽尚阿,老朽願效犬馬。」
三人說完,齊齊望著李奇,目光中既有立功心切的熱切,也有一絲忐忑。
他們在清廷那邊已經是「反賊「了,若是北殿不給他們機會證明忠誠,他們在北殿這邊也難有立足之地。投名狀已經交了,退路已經沒了,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綁在北殿的戰車上。李奇知道張芾他們在想什麼。
這些在清廷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官僚,對人心的揣摩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他們急於立功,一方面是真心想投靠北殿,另一方面也是在給自己在新主面前攢本錢。這兩者並不矛盾,一個急於立功的人,往往比一個消極應付的人更好用。
再者,他們三人說的也是實情。
他們雖然有南昌城的街巷輿圖,但輿圖終究是輿圖,畫得再詳細也比不上一個在城裡住了數年、天天在這些街巷中穿行的人。
他們這些地頭蛇願意率部充當輔兵作戰,充當嚮導耳目,自是再好不過。
李奇沒有過多的猶豫,乾脆利落地拍了板:「你們三人率各自部署隨軍北上,不編入戰鬥序列,充任隨軍嚮導和輔兵。張撫、陸藩隨五旅行動,陳大人隨十八旅行動,居中協調,負責與北城士紳的聯絡勸降事宜。
你們的撫標標兵和團練兵勇,願意繼續隨軍作戰的,編入輔助序列,負責押運彈藥、擡運傷員、看守俘虜。不願意繼續打的,就地繳械在戰俘營待上一段時間,等南昌的戰事結束了,發給路引遣散回鄉,我們不強征民夫,不強拉壯丁,這是規矩。」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三人聞言,齊齊怔了一下。
他們原以為北殿讓他們這些降人隨軍北上,無非是當炮灰用,讓他們沖在最前面,用自己的命為北殿主力擋子彈。這種事在清軍那邊司空見慣,綠營每逢攻堅,最先派上去填壕溝的都是團練,等團練耗得差不多了經制軍才會上。
張芾他們方才主動請纓時,其實心裡已經有了被當炮灰的準備,在他們看來,這無非是投誠者應付的代價罷了。
可李奇說的卻是不編入戰鬥序列,充任嚮導輔兵。
這意味著北殿不需要他們去擋子彈,不需要他們用送死來證明忠誠。北殿只是需要他們充當活地圖,承擔一些風險較低的輔助性軍事任務,而不是他們的命。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幾乎同時朝李奇深深一揖到底。
李奇伸手虛扶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轉頭看向彭勇和林鳳祥,問道:「你們二位覺得呢?」彭勇、林鳳祥二人皆表示:「我們沒有異議。」
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都是納了投名狀投誠反正的,他們在滿清那邊已無退路,眼下南昌的形勢對北殿而言是大好,對滿清而言是絕境。
他們並不擔心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會率部臨陣倒戈,往他們背後捅上一刀。
既然信得過張芾、陸元娘、陳孚恩等人,讓他們帶著各自的部署隨軍充當活地圖和輔兵也沒什麼不好。李奇見彭勇、林鳳祥兩位旅長都無異議,便一錘定音:「那就這麼定了。」
「李司令。」彭勇問及發兵南昌城城北的時間,「何時發兵城北?」
李奇凝思片刻,說道:「既然已經攻入城內了,宜早不宜遲,不可給賽尚阿、福誠喘息之機。章江大營和德勝大營的清軍雖然失了南城,但畢竟還有上萬兵力。
賽尚阿在南昌經營三年,北城又系其嫡系駐地,難保他在北城沒有布置什麼後手。若是拖得久了,讓他有時間部署巷戰、堅壁清野,甚至趁亂在城中縱火,這對北城百姓不利,都不是我們所希望看到的。天一亮,十八旅出躍龍橋,五旅經塘塍上北進。」
當前這局勢,李奇不僅希望能早日光復南昌,更希望光復後的南昌是一個完整、受戰爭破壞程度較小的南昌。
彭勇和林鳳祥同時朝李奇敬了一記軍禮:「是!」
說完,李奇又轉向一直坐在角落裡默不作聲的陳淼:「陳司令,你帶著長江艦隊繼續封鎖贛江。天一亮,集中艦炮火力轟擊德勝大營和章江大營的江岸陣地,給清軍持續施壓。陸師攻城時,艦隊的炮火掩護從贛江方向切斷清軍的退路。賽尚阿若是想從水路逃跑,讓他有路來沒路回,送他到贛江餵魚。」陳淼爽快地回復道:「李司令放心,我們的艦隊早就已經封了江面,賽尚阿就算長八條腿也游不過去。天一亮,我叫弟兄們把炮管子對準德勝大營和章江大營,管叫他們雞飛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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