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本王講理
郭昆燾告退後,西花廳內寧靜了下來。
彭剛重新拿起郭靠燾留下的印花棉布,心滿意足地端詳了一番,旋即將這些印花棉布交給王府內侍,讓內侍拿這些印花棉布給自己做一身常服。
處理完剩下的公文已是日向西斜,彭剛正欲打個小盹再用晚餐,主管外交事務的殿前承宣官黃勝輕手輕腳地走進西花廳來見彭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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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勝與已經外放擔任粵漢鐵路公司董事長、負責鐵道事務的唐廷樞同是廣東香山人,同樣出身馬禮遜學堂,是唐廷樞的學長,黃勝精通英語,粗通法語,是不可多得的外務人才。
當初彭剛通過彼時的旗昌洋行從馬禮遜學堂要來了這批目前中國境內唯一系統接受過近代中等教育的畢業生,並讓他們參加了當屆的北試,獲得進士身份後予以任用。
黃勝是這群馬禮遜學堂畢業生中的佼佼者,彭剛遂任命其為承宣官,旋擢殿前承宣官,專門負責具體署理外務。
黃勝慢慢走到案前三步處,向彭剛行了一禮:「臣黃勝,參見殿下。」
彭剛指了指一旁的繡墩,示意黃勝坐,開門見山地問道:「何事?」
黃勝的半個屁股貼在繡墩上,打好腹稿後稟報導:「殿下,近來抵達漢口、武昌的各國外交官人數甚多。尤其是葡萄牙、荷蘭、丹麥、瑞典諸國的領事、代辦,他們多方輾轉,托法、美公使向臣傳話,都嚷嚷著說要面見殿下。」
彭剛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不緊不慢地將雙手交疊在腹前,說話的口吻中帶著幾分譏諷:「來的倒挺齊全,這些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都是從廣州來的吧?」
黃勝點點頭:「殿下明鑑,嚷著要見殿下的確實全是最近從廣州抵達漢口的各國外交人員。他們口口聲聲說,要向殿下檢舉羅帥的行為。」
「檢舉?」彭剛眉頭一挑,忍俊不禁道。
「我還沒找他們算帳,他們倒檢舉起我的將軍來了?」
黃勝字斟句酌地繼續說道:「正是,臣也覺得匪夷所思。他們聲稱羅帥率部攻占廣州西關十三行之後,擅自侵占了他們在十三行內囤積的所謂合法財產,數量甚巨。他們希望殿下能出面主持公道,向羅帥施壓,勒令羅帥歸還他們的財產。」
彭剛沉嗤笑一聲,說道:「這幫洋人倒還挺精明,還知道給我留個階。」
黃勝輕聲問道:「那殿下是見,還是不見?」
「見什麼見?」彭剛的態度十分乾脆。
「英吉利、法蘭西、美利堅三個西洋大國的公使要見我尚且需遞書帖等安排。區區幾個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聚在一起嚷嚷幾聲,就想讓本王親自接見?這成何體統?你是主管外務的殿前承宣官,級別比這些兼職的領事、代辦低高,你直接同他們接治還不夠格麼?
你見到那些洋人把話挑明了說,就說羅大綱查抄廣州西關十三行所有煙土貿易財貨之事,是我親自授意的,此事我知道,讓他們斷了這份念想。」
截至目前,彭剛已經和英法美普俄西等主要西洋國家建立了正式外交關係,這些主要的西洋大國在武昌設有領事館。
同法蘭西、美利堅的商貿、工業合作項目也已步入正軌。北殿同其他西洋小國建立外交關係也沒那麼迫切。
再者,眼下彭剛的地位和影響力已今非昔比,掌握著一個帝國體量的領土和人口,全球實控人口和領土比他多的國家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豈是這些最爾小國的業餘外交人員想見就能見的。
黃勝願意出面幫他們傳話,已經很給這些西洋最爾小國那些名為領事、代辦,實則為商人的業餘外交官面子了。
當下武漢三鎮能在遞書帖當天或者次日見到彭剛的西洋外交人員,也就法美兩國的領事,以及和彭剛關係好,手上握著具體合作項目的法蘭西駐華商務專員伊薩克、利民商行的大班雷米、華昌商行的大班金能亨五人而已。
黃勝聽到這番話,心中瞭然,殿下這是把所有的責任直接攬到自己身上,一句「我授意的」便將事情定性,不給這些西洋最爾小國的聒噪領事、代辦任何迴旋餘地。
殿下態度明確,那接下來就好辦了,不用自個兒揣摩著殿下的態度,束手束腳地同那些洋夷接治。說著,彭剛話鋒一轉,語氣也和緩了些許:「當然,我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你告訴他們,我行事向來有理有據。
羅大綱查抄西關十三行,查的是我殿禁絕的煙土貿易,封的是煙土贓款。只要他們能拿出確鑿的憑據證明自己被查封扣押的財產與煙土貿易毫無瓜葛,確屬合法貿易所得,我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蠻橫之輩,合法貿易所得我們願意如數退還。」
「殿下。」黃勝一愣,問道。
「真退啊?據羅帥那邊清點的帳目,西關十三行此次查抄的貨物款項,價值不下四五千萬兩白銀哩。」彭剛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越過茶沿,落在黃勝臉上,似笑非笑道:「你是廣東香山人,打小就在澳門附近長大,也曾在洋行打過工,十三行那些洋行是什麼貨色,想必你比我更清楚。」黃勝細想之下也是,就以他接觸過的洋行而論,無論是怡和、寶順,還是丹麥東印度公司,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家不沾煙土貿易的,不過是沾多沾少的區別罷了。讓他們提供與煙土貿易毫無瓜葛的憑據怕不是比登天還難。
「真要查起來,廣州的洋行絕大部分款項都經不起查證。即便真有那麼幾個老實人做的正經合法的貿易,完全不沾鴉片,占比也低得可憐,要退的財貨也少,無傷大雅。」
彭剛微微頷首:「若真有極個別清白商人只做正經買賣,被羅大綱一併抄了,我們便是退也退不了多少,也顯得我們比他們文明講理,就當是獎勵這些本分的洋商。」
黃勝的心中瞭然,他略作遲疑,繼續說道:「殿下,除此之外,這些洋人還提了另一個更為無理的要求。他們要求我們無條件釋放羅帥在廣州俘虜扣押的所有洋兵和洋僑。
這些天來,英吉利領事聯合這些西洋小國領事、代辦就此事已經發來了不下十封照會,措辭一次比一次強硬。
昨日葡萄牙領事也專門來了漢口,糾纏了大半天,口口聲聲說他們的僑民並非參戰人員,只是無辜被捲入戰事的平民商旅,還談及羅帥「無端』驅逐澳門葡民葡兵之事。」
彭剛聽罷,回想了一番說道:「我記得不錯的話,羅大綱率軍攻打廣州之前,曾提前照會過廣州西關十三行的各國外交官。」
黃勝立刻回答道:「當時羅帥提前用正式文書照會了各國駐廣州的領事館,明確告知戰事將至,要求各國僑民限期撤離廣州西關一帶,遷往他處暫避,照會還特別聲明,凡未在規定期限內撤離者,我方對其人身及財產安全均不承擔任何責任。」
彭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已先禮後兵給了他們機會,是他們自己不撤,怪得了誰?如今打了敗仗,成了俘虜,倒想起來讓我們無條件放人?想得倒挺美,天底下哪有這道理?」
黃勝會意,試探性地問道:「那殿下的意思是,繼續扣著這些人?」
彭剛凝思片刻,搖了搖頭,不緊不慢地說道:「告訴他們,我們不是不講道理。不曾參與過廣州戰事的西洋各國僑民,我可以放。不過這些人被俘之後關了這麼久,衣食住行、吃喝穿用都是花我們的錢糧,我們還得專門派人看管他們,我們養了他們這麼久,這費用我們不承擔。
你把這段時間在這些僑民身上花的錢算清楚,明細分項列出來。算好之後按照實際開銷的二十倍報給那些領事代辦。只要他們願意出這個錢,把帳結清了,這些僑民隨時可以領走。」
黃勝掏出彭剛送給他的鋼筆,迅速在筆記本上記下彭剛的話。
這些西洋僑民在戰時非但不撤離西關十三行,還進入廣州城淪為了俘虜,歸根結底還是西洋外交官的責任,北殿確實沒有必要為他們自個兒外交人員的失職失責買單。
再者,黃勝少年時期經歷過英夷犯順,廣州被英夷所攻占的那段黑暗時期。
比起英夷四百萬兩白銀的贖城費,死傷幾個人開口動輒十萬兩起步的恤銀,殿下給出的價碼已經相當良心了。
彭剛接著斬釘截鐵說道:「至於被俘的那些所謂保民團成員和西洋艦隊船員水兵,性質完全不同。這些人不是僑民,是無視我方警告、悍然在我國國土上參與作戰行動的敵對武裝人員。
告訴西洋各國領事代辦,這些武裝人員斷無可能釋放。他們既然響應了英吉利人的號召,公然在我國領土上參戰,助紂為虐,如今又能受英夷外交官蠱惑,千里迢迢來漢口找我鬧,既然他們這麼唯英夷馬首是瞻,沒有自個兒的主見,有什麼苦處、有什麼冤屈,大可以繼續找英吉利人訴苦去。
如果要談這個問題,讓英夷派公使以上的外交人員來武漢三鎮見我,親自和我談,談妥了我自然願意放人。」
羅大綱等人在廣州戰役期間俘虜的連同英吉利駐廣州領事巴夏禮在內的上千名保民團成員以及被俘的各國船員,彭剛並不打算輕易任由西洋諸國領事贖買了去。
雖說無論英國當局還是英國東印度公司到目前為止並未同北殿宣戰,但英國人和北殿目前處於事實上的戰爭狀態,這上千名被俘的西洋武裝人員將作為彭剛同英國人談判的籌碼。
除非英國駐華公使兼港督包令親自來武漢三鎮找他談判並妥善處理好此事,否則彭剛不考慮釋放連同英吉利駐廣州領事巴夏禮在內的上千名保民團成員以及被俘的各國船員。
黃勝將彭剛交代的話都牢記於心:「臣明白了,殿下可還有何吩咐?」
彭剛想了想說道:「你此去漢口,正好順路讓漢口海關關長劉齊銜、稅警營營長丘仲良來見我。」武漢三鎮之間鋪設有水下電纜,三鎮之間通電報。
不過既然黃勝要去一趟漢口傳話,正好能順路喊漢口海關關長劉齊銜、稅警團團長丘仲良來武昌北王府一趟,沒必要再額外發一封電報。
彭剛雖然對外保持開放態度,但彭剛的開放也是有限度的。
武漢三鎮只有漢口完全開放,容許外國人在漢口經商租住。
武昌則只允許已經同北殿建立正式外交關係的國家在指定區域開設領館,攜帶外交人員及其家眷長久居住。
能在漢陽長期定居的外國人也有,不過漢陽的外國人基本上都是漢陽各個工廠聘請的西洋技師和工匠。通過法美兩國公使向黃勝遞話,尚未同北殿正式建交互設外交使館的西洋諸小國廣州領事、代辦自然不在上述二者之列,只能以尋常西洋商民的身份在漢口停留。
「是。」黃勝應了一聲,退出了西花廳。
黃勝心知彭剛不會無緣無故地召見劉齊銜,此次召見劉齊銜多半是要委以粵海關關長之重任,至於和北王有同窗之名的稅警團團長丘仲良,此行召見想必也有要事安排。
丘仲良是殿下極為信得過的人,這幾年來一直在漢口負責緝私查稅和培訓稅警的工作,想來也是要同劉齊銜一同前往廣州赴任。
黃勝猜對了一半,彭剛確實是要讓劉齊銜去廣州擔任廣州的關長,署理廣州海關事務,不過除了廣州海關的事務之外,劉齊銜還有其他的任務。
北殿的財政收入有相當一部分來自漢口的關稅。
雖說隨著湖湘兩地正式徵收賦稅以來,關稅占北殿財政收入的比例逐年下降,回到了應有的位置。但關稅作為僅次於傳統正稅,每年增速十分驚人的第二大稅源,彭剛對關稅收入的關注程度不減當初尚未開徵正式賦稅之時。
廣州作為傳統的老牌開埠口岸,儘管目前江河日下,已有被江海關(上海海關)取代的苗頭。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仰賴於一口通商時代打下的雄厚基礎,廣州每年所上繳貢獻的關稅總額仍舊冠居全國之首。
廣州作為外貿港口的底子很好,廣府亦有大量人員依靠外貿為生,廣州貿然封關對北殿而言弊遠大於利。
自斷一大稅源不說,還需要想辦法安置因封關而失業的閒散人員,彭剛遂決定繼續保持廣州開埠口岸的地位,作為北殿治下第二個開埠口岸,第一個沿海開埠口岸。
廣州既然開埠,該征的關稅自然是照征不誤,只是粵海關的人基本都是旗人罪員,即便他們中確實有人諳熟海關事務,彭剛也絕不可能用這些應該被清算送上刑場的旗人以及包衣買辦。
漢口海關已成立近四年,這四年間彭剛儲備了一定數量的近現代海關人才,其廉潔程度更是滿清海關難望項背的。
彭剛遂決定直接從漢口海關抽調連同漢口海關關長劉齊銜在內的部分漢口海關成員,以此為班底組建廣州海關,擴寬關稅稅源。
早年彭剛派給劉齊銜的副手、漢口海關副關長劉思進,即彭剛老師劉炳文之子,前殿前承宣官,已擔任漢口海關二把手四年,熟悉海關事務,即便調走劉齊銜,如今劉思進也具備獨立署理漢口海關事務的能力,不會對漢口海關造成影響。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