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罕見

  一路策馬馬不停蹄來到滿城西牆的平海門下的浙江巡撫何桂清此時也顧不得什麼體統不體統,仰頭朝城上的瑞昌大喊道:「瑞將軍!城北已破!鳳山水門尚通,中河水路尚通,你我可從水路突圍!事急矣,請將軍速速率軍隨本撫從鳳山水門轉移,尚有一線生機!」

  瑞昌俯下身子,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下衣冠不整、惶惶如喪家之犬的何桂清,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面露鄙夷之色。

  有此等貨色執掌浙江權柄,無怪乎江蘇糜爛之後,浙江的形勢也跟著糜爛。

  「杭州城破,杭州滿城未破!我們家世代蒙主子恩典,主子器重我,把守衛杭州的重任託付於我,我豈可棄城而走?」瑞昌厲聲道。

  不是?你來真的啊?

  見瑞昌不為所動,真沒有要出滿城突圍的意思,而是擺出了一副死守杭州滿城的架勢,何桂清為之一愣。

  此前他以為瑞昌整肅杭州駐防八旗,只當是瑞昌和他以前上摺子抨擊各地疆吏剿賊不利一樣,不過做做樣子引起咸豐的注意,好節節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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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桂清仍不死心,想拉瑞昌一起跑,繼續勸導道:「瑞將軍,長毛勢大,滿城區區數千八旗兵丁,如何抵擋數十萬長毛?現在走還來得及,再晚了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瑞昌聞言,正色凜然道:「昔日我八旗先祖滿萬無敵,橫掃天下,如今我又何懼區區數十萬長毛逆賊!我八旗勁旅守土有責,旗人之家,婦孺皆兵。長毛逆賊若要進滿城,除非從我瑞昌的屍體上踏過去。你若願與瑞某共守滿城,瑞某自當開滿城之門相迎。但若要瑞某棄城而走,恕難從命。」

  出於對何桂清的鄙夷,瑞昌現在甚至不願稱呼一起共事了幾個月的何桂清一聲何撫。

  何桂清被瑞昌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老臉漲得通紅。

  他好心好意來勸瑞昌一起走,這傢伙不領情就算了,反倒像是在教訓他貪生怕死一般。

  想到自己競被一個武夫如此搶白,何桂清心中好不惱火。

  可惱火歸惱火,他卻沒有半點底氣發作。

  他能說什麼呢?說自己不是貪生怕死?

  還是說自己也想殉國?這話連他自己都不信。

  「好!好!」氣急敗壞的何桂清連說了兩個好字。

  「瑞將軍既然心意已決,本撫也不再多言,瑞將軍好自為之!」

  言畢,何桂清也不等瑞昌回話,生怕瑞昌腦子一抽,衝出滿城將他何桂清拉進滿城一起殉葬。沒有一絲絲猶豫,何桂清撥轉馬頭便往南面鳳山水門方向策馬而去,身後撫標親兵們一窩蜂地跟上,揚起一路煙士。


  發逆是怎麼對旗人的,何桂清亦有耳聞,遠者如荊州滿城,江寧滿城,無一旗人倖存。

  近者如去歲中馮雲山發兵攻打浙江嘉興府的乍浦滿城,自乍浦副都統以下,一千七百駐防八旗兵連同城內旗民無一生還。

  近來廣州那邊亦傳來風聲,好像廣州也丟了,廣州駐防八旗連同滿城內的旗人亦無一得以脫身。不過廣州那邊的消息何桂清也只是從嶺南來杭的商賈口中得知,是真是假,尚無定論。

  不久前福州的閩浙總督王懿德發兵自閩入粵,想來廣州那邊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瑞昌站在滿城平海門的城樓上,望著何桂清一行人狼狽逃竄的背影,無奈而又失望地長嘆了一口氣。太平軍攻入杭州城,鳳山水門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潰兵、衙役、官員、平民,黑壓壓地擠在杭州城中河附近,爭搶著登上那幾條為數不多的船。何桂清的撫標兵大開殺戒,銃斃手刃了許多逃命的杭州百姓乃至杭州兵勇,硬生生從人群中辟出一條路來,護著何桂清登上了早已備好的官船。

  船夫解纜起錨,官船緩緩駛離碼頭,沿著中河向錢塘江方向划去。

  何桂清坐在船艙里,聽著遠處杭州城中傳來的喊殺聲和零星銃響,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曾幾何時,他何桂清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咸豐二年,他以江蘇學政身份連上數疏,痛陳江南軍務糜爛,抨擊各地疆吏畏發逆如虎,尸位素餐,儘是無能之輩,無一人能為升上分憂,侃侃而談,無所顧忌。

  咸豐看過何桂清的摺子後韃顏大悅,破格擢他為禮部左侍郎,未幾又升浙江巡撫,彼時他何桂清何等風光得意。

  可當時何桂清上摺子狠狠抨擊各地疆吏時他不過是一介學政,還不是疆吏。

  站在干岸上指手畫腳,再激進的言辭也不過是嘴皮子和筆桿子上的功夫。越是慷慨激昂,越能博得聖眷,越能步步高升。至於前線督撫們追剿發逆所遇到的苦處難處,關他何桂清什麼事?

  如今他自己也坐上了這封疆大吏的位子,才真正切身體會到了長毛的可怕,想在長毛的兵鋒下守住一座城有多難。

  從前線送來的告急文書,紙上所寫的賊勢猖獗四字,遠遠無法盡述發逆之兇悍。

  他何桂清敢寫奏疏罵人,不代表他敢拿自己的命去碰長毛的刀。

  艙外傳來一陣嘈雜的哭喊聲,何桂清掀開艙簾一角望去,只見岸邊的碼頭上還有成千上萬的人伸著手哭喊著想要登船。

  其中不少還是杭州城守協、杭州錢塘營等此前為守衛杭州城流過血,護了他何桂清三個多月平安的浙江綠營精銳。


  何桂清只覺聒噪,手一松,艙簾落了下來,隔絕了窗外那些嘈雜的聲音。

  官船順中河而走,出了杭州城南的鳳山水門,離杭州城越來越遠。

  何桂清乘船遁逃後,杭州城內潰散的綠營和團練群龍無首,徹底失去了秩序,散的散,降的降,南殿太平軍很快便占領了除滿城以外的整個杭州城。

  馮雲山乘轎自艮山門入城,沿著艮山門大街(後世之建國北路)南行,前往杭州城城南的撫寧街附近的浙江巡撫衙門。

  馮雲山入城匆忙,艮山門大街附近的屍體尚未得到徹底清理,只是被拉入偏僻處以草蓆秸稈遮蓋,以便看起來沒那麼顯眼。

  艮山門城門口處尚能看到少許天軍聖兵的屍體,但到了城內,天軍聖兵的屍體鮮見,基本上都是背部受創,橫七豎八地疊在一處的清軍兵勇的屍體。

  來到城南的浙江巡撫衙門前,馮雲山走下轎子風風光光地自儀門入浙江巡撫衙門。

  馮雲山一面朝浙江巡撫衙門正堂走去,一面對緊隨其後的何潮元吩咐道:「約束好手底下的兄弟,尤其是浙北、蘇南的新兄弟,我們只誅殺清妖,不許滋擾杭州百姓。

  各處倉廩糧庫,派得力兄弟先行控制封存,不許任何人擅動。若有走水之處,不論哪裡,第一時間派人撲滅。」

  一身血腥味,衣袍血跡未乾的何潮元拱手道:「南王放心,卑職方才已經抓了幾個綠營的俘虜問過了。那浙江巡撫何桂清跑得比兔子還快,杭州城裡的文武官弁群龍無首,軍民各自奔命,亂是亂了點,卻不曾聽說有哪裡的倉庫走了水。卑職已經派了人把常平倉、鹽義倉、廣豐倉、廣濟倉都控制住了,保管一粒米也少不了。」

  「不曾走水便好。」馮雲山點了點頭,一直緊繃的面色稍霽。

  馮雲山來到大堂坐定,大堂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周勝坤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馮雲山面前,雙手捧著一個朱漆木匣,大步流星地跨進堂來,走到馮雲山面前,將手中的朱漆木匣呈遞了上去。

  「南王!卑職搜遍了巡撫衙門,找到了這個。何桂清這個狗官跑得倒挺快,連巡撫大印都不曾帶走!」馮雲山打開木匣,只見匣中鋪著明黃緞子,一方鎏金銅鑄的浙江巡撫關防端端正正地擱在裡頭。馮雲山拿起那方關防翻過來看了看印文,將關防丟回匣中。

  「何桂清跑了,浙江按察使慶廉聽說也跑進滿城了,杭州知府王有齡倒是沒來得及趕上何桂清的船,又入杭州滿城不得,降了。」周勝坤說話的語氣中帶著幾分譏消。

  「咸豐妖頭看人的眼光,還是一如既往地走眼。」

  何潮元也譏諷道:「捐班出身的官兒有幾個有骨氣的?清妖朝廷圖王有齡家的錢,王有齡圖清妖朝廷的官位摟錢,各取所需罷了。」


  聽到王有齡這個名字,馮雲山沉吟了片刻,徐徐說道:「王有齡此人本王倒是有所耳聞。此人是捐班出身不假。不過他父親王燮在雲南曲靖當知縣的時候,王有齡便隨父赴任,協助辦理錢糧文案,在地方錢穀刑名上歷練了十幾年。後來他父親死在任上,他捐了個鹽大使,輾轉浙江,從長興知縣做到杭州知府。倒也是個幹才,尤其是斂財聚財的本事,確實有幾分真章。

  此人是我們當下急需的人才,莫要打罵,好生招待,等杭州城的戰事結束,本王親自去見見他。」吸納了一些西殿殘將後,儘管比起將星璀璨的北殿、東殿、翼殿,南殿的將才仍舊相對短缺,不過已經有所緩解。

  比之將才,馮雲山現在手底下更為缺乏的是能為他打理南殿聖庫糧之人。

  馮雲山有意將王有齡收歸己用。

  何潮元點點頭說道:「浙江布政使已經上吊救不回來,有個活的杭州知府,查抄杭州大戶商號,籌糧拷餉也更方便些。」

  馮雲山想起方才周勝坤所言咸豐看人走眼一事,想到杭州滿城並未拿下,說道:「勝坤,方才你說咸豐妖頭看人走眼,這倒是事實,不過咸豐妖頭倒也不是次次都看走眼。浙江巡撫咸豐妖頭選了個只會耍嘴皮子的何桂清,可這杭州將軍他倒是沒挑錯人。

  杭州滿城至今巋然不動。這個瑞昌是旗人中少見的有種之人。此人早年還在直隸和山東一帶與我天國的北伐軍交過手。」

  馮雲山親身參與過攻打江寧滿城的戰事,去年又在浙北嘉興府親自指揮攻打清廷倉促重建的乍浦滿城,徹底夷滅了乍浦滿城,蕩滌了浙北的膻腥之氣。

  當初攻打江寧滿城時,江寧將軍祥厚、副都統霍隆武在城破之際只顧著往滿城裡縮,妄圖據滿城一隅之地負隅頑抗,最終也不過是瓮中之鱉,被天軍聖兵踏平了江寧滿城,殺了個乾乾淨淨。

  去歲中他親自指揮攻打浙北嘉興府的乍浦滿城,乍浦副都統更是不堪,南殿大軍還未開始攻打乍浦,便帶著乍浦滿城內的旗兵偽裝為平民,混在平民堆里想溜。

  奈何乍浦滿城最早的那批駐防八旗,早在昔日英夷入寇乍浦時,便已被英夷悉數打死、燒死了。現在這批乍浦滿城的駐防八旗是滿清妖廷從別處調來的,連浙北本地的方言都聽不明白。

  這些旗兵旗民連同乍浦副都統在內,很快被南殿的浙北新聖兵從人群里揪了出來,凌遲了當餵魚餌料。江寧滿城、乍浦滿城,兩個滿清駐防八旗的最高軍事長官,沒一個能入馮雲山的眼。

  這兩仗打下來,滿清駐防八旗的將軍、都統給他的印象如出一轍,不是城破之前燒殺劫掠、酗酒狎妓,便是城破之時嚇得腿軟走不動道,再不然就是跪地磕頭求饒,清一色的孬貨。

  清妖入關兩百年,當年縱橫天下的八旗勁旅早已爛到了骨子裡,他們的子孫連馬背都爬不利索,更遑論舞刀弄槍。如今一個杭州將軍,明明有船有路,逃生之門大開,不僅不跑,反倒要在這座孤城裡死守到底。這樣的駐防八旗將領,馮雲山還是頭一回見。


  即便是曾經給天軍造成一定麻煩的烏蘭泰,已經是八旗將領中的能人了,該跑的時候烏蘭泰也絕不猶豫。

  何潮元聞言雙拳攥得咯吱作響,咬牙切齒道:「這個瑞妖頭能當上杭州將軍手上定然沒少沾我們北伐軍兄弟的血。如今他被困在杭州滿城裡,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讓他血債血償!」

  北伐是何潮元心中永遠解不開的結。

  他因攻打天京時負傷,錯過了隨西殿主力北伐的機會。

  林鳳祥、李開芳、吉文元帶出去的那些西殿老兄弟很多都是他何潮元在金田團營時朝夕相處的袍澤。而這些昔日枕戈共眠,並肩作戰的袍澤,除卻少量成功突圍到了南陽,為北王所安置,多數都已經戰死凍死餓死在了北方,去天堂見了天父天兄。

  想到瑞昌在直隸、山東追殺過的昔日袍澤,何潮元、周勝坤心頭那股恨意便如乾柴遇烈火般驟然騰燒了起來。

  馮雲山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何潮元與周勝坤二人,沉聲說道:「旗人聚在滿城之內,對我們而言是壞事,也是好事。壞在滿城城防堅固,旗人知我天軍對滿城的規矩,絕了投降的念想,必然拚死抵抗。好在他們沒有散落至杭州各處,不必分兵四處追剿,正好藉此良機,一網打盡,永絕後患。你們二人,可有破城良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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