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偷練
(一)
周政胤同周亢定下獵賭比試的消息,輾轉遞到御前。
皇上得知原委,見周政胤有爭強上進之心,便親下旨意,命宮中最好的騎射師傅悉心教授他騎射功夫。
一晃半月過去。
寶忠日日攙扶著周政胤出入明德宮。
他練騎射時,不是險些從馬背上摔落,便是險些被烈馬踢踏。
可周政胤偏要挑性子最暴烈的駿馬,那馬桀驁難馴,不肯俯首聽命。
周政胤心中不服,日日與這匹馬較勁,非要馴得它服服帖帖。
每每練完,他皆是一身狼狽,灰頭土臉地從御馬監出來。
這事傳到太子與諸位皇子耳中,眾人紛紛暗自譏笑,都等著看他三個月後春獵之上,鬧出何等笑話。
這晚,是寶忠一路背著周政胤回的明德宮。
周恆緊隨在側。
「我就不信,還馴不服這畜生!它若再桀驁不馴,我便宰了它。」
周政胤伏在寶忠的背上,一路兀自憤憤不休。
寶忠無奈地輕嘆一聲,只默默走路,不多置一詞。
「九哥,切莫氣餒。」周恆邊走邊回頭,出聲寬慰,「這烈馬,終有一日會被你馴得俯首帖耳。」
周政胤一臉傲氣,揚聲道:「那是自然。」
話音未落,他便疼得齜牙咧嘴,抬手撫上自己的腰側:
「虧得我今日反應快,及時自馬背上滾落躲開,不然這一腳,便要踩在我腰上了。」
三人剛踏入明德宮,江朔寧見此情形快步迎上,眉頭微蹙:「又受傷了?」
周政胤咧嘴勉強一笑:「不過小傷,不礙事,不必擔心我。」
話音剛落,寶忠便將周政胤緩緩放落。
周恆連忙上前扶住他,急聲道:「九哥,我這就差人去請太醫。」
周政胤疼得齜牙咧嘴,雙手死死扶著腰,搖了搖頭:
「這半個月,太醫往來明德宮都成了常事,宮中跌打損傷的藥膏堆積不少,今夜只塗抹藥膏便行了。」
說罷,他抬眼望向江朔寧。
江朔寧並未理會,只吩咐宮人上前攙扶他進屋。
周政胤卻一把推開宮人,踉蹌著走到江朔寧跟前,眼巴巴望著她,語氣帶著幾分央求:
「姑姑,我這回傷得著實不輕,今夜勞煩您替我上藥揉一揉。寶忠也不會介意的。」
說完他轉頭看向寶忠,試探道:「寶忠,你說是不是?」
寶忠唇角勾起一抹戲謔,走上前來,目光掃過他的腰側,抬手便重重一拍。
周政胤驟然吃痛,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那便由咱家今夜親自為殿下上藥,咱家的力道,想必正好。」
江朔寧見狀,禁不住垂眸莞爾。一旁的周恆也死死憋住笑意。
寢殿之內。
周政胤疼得鬼哭狼嚎,額頭上冒滿冷汗,慌忙轉頭朝寶忠討饒:
「夠了夠了!我感覺已經好多了!」
寶忠瞧著他眼眶裡打轉的淚珠,這才收了手,扯過錦被蓋在他的腰背上,淡淡笑道:「殿下當真覺著無礙了?」
周政胤忙不迭連連擺手,硬撐著吹牛:「好了好了!我現在感覺都能繞著皇宮跑上一圈!」
寶忠微微頷首,笑意更深:「既如此,咱家便先告退。殿下好生歇息,明日還得去練騎射。」
周政胤臉上掛著強行擠出來的笑容,只能苦兮兮地點頭。
待寶忠退出寢殿,周政胤便喝退了周遭宮人。
燭火搖曳,光影在他眉眼間忽明忽暗,他眼底掠過一絲暗芒。
他當即從床榻上撐著身子起身,試著活動了一番筋骨,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迅速披好衣衫。
便伸手從箱匣之中取出一張做工精良的弓箭。
夜深人靜,四下萬籟俱寂。周政胤用黑布將弓裹好,躡手躡腳溜出寢殿。
守在殿門外的小太監瞧見他時,周政胤只遞去一個眼神,那小太監當即心領神會,順勢歪下身子,佯裝睡熟。
(二)
周政胤攜著弓箭,輾轉來到一處偏僻荒寂的廢棄宮院。
「師父。」他緩步走到一人身後。
那人聞聲緩緩轉過身,正是楊帆。
他望著周政胤,淡淡一笑:「你這小子倒是肯下苦功。今日已是你私下偷偷練箭的第十五日。距離春獵還有兩個半月,你可有信心?」
周政胤眼底亮著篤定鋒芒,語氣利落自信:「自然有。」
楊帆微微頷首,旋即轉身抬手指向對面整齊排布的十座箭靶,神色肅穆:「夜色正好,繼續練。」
夜色沉沉,廢棄宮院裡只有清冷月光灑落。
周政胤拉開弓,手臂緊繃,腰側舊傷隱隱作痛,他咬著牙,凝神瞄準遠處的箭靶。
弓弦一響,羽箭破空飛出,「篤」地一聲扎進靶身,卻偏在紅心外側,並未正中靶心。
楊帆立在一旁,靜靜看著,神色並無失望。
這十五日夜的暗中苦練,他的變化已是肉眼可見。
初來之時,他拉弓便手臂打顫,箭常常脫靶,連靶子都碰不到。
如今雖還做不到箭箭中紅心,卻已經能夠穩穩釘在靶面,準頭、臂力都長進極大。
周政胤放下弓,胸口微微起伏,額角沁出薄汗,望著那支箭,眉頭微蹙。
楊帆緩步上前,看向箭靶,緩緩說道:
「進步可觀。但離真正的大成尚且遙遠。你白日練騎,夜裡練射,肯下苦功是好事,可周亢自幼浸淫騎射,功底紮實,萬萬不可輕敵。」
周政胤抬手擦去額上汗水,攥緊了弓,目光銳利:
「我明白。但這場春獵的賭約,我絕不會輸。」
話音落,他再次搭箭上弦。夜色里,羽箭一支接一支射出,聲聲破空,大多落在靶身,偶有幾箭堪堪擦過紅心邊緣。
楊帆望著他,神色略帶疑惑,開口問道:「殿下,為何不將私下尋我練箭一事告知寶忠?」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你不信任宮中派來的騎射師傅,白日裡故意裝作笨拙,不過是演給旁人看的戲碼。可寶忠是咱們自己人,你怎麼連他也隱瞞?」
周政胤抬手摩挲著弓身,月光落在他的臉上,神色沉了幾分。
「寶忠是自己人不假,可他性子太過謹慎,凡事都要思慮周全。若是讓他知曉我深夜偷偷練箭,必定會百般勸阻,怕我傷勢加重,又怕此事泄露出去。」
他抬眼看向楊帆,語氣篤定:「如今這宮裡到處都是耳目,太子、諸位皇子,人人都在盯著我。
多一個人知曉,便多一分風險。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楊帆聽罷,微微頷首,心中瞭然:
「殿下思慮周全。只是夜裡操練,你腰上舊傷未愈,萬萬不可逞強,切莫練得太過透支身子。」
周政胤淡淡一笑:「我自有分寸。」
說罷,再度搭箭,目光投向遠處的箭靶。
四更已過,周政胤渾身疲憊,小心收好弓箭。
楊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今夜練得太久,回去好生歇息。」
周政胤擦去額角的汗水,自懷中取出一袋銀子遞過去:
「師父,這您收下。白日您還要當差,夜裡又特地過來教我,著實辛苦。」
楊帆目光複雜地望向周政胤,正要開口時。
周政胤搶先說道:「師父,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想說我變了?」
楊帆緩緩頷首。
周政胤不由分說,將銀袋塞進他掌心:「你既知道便好。」
二人一同走出廢棄宮院,夜色寒涼。周政胤輕聲嘆道:
「人總歸是要變的。師父,我如今,可有幾分像寶忠?」
楊帆只是含笑,並不答話。
周政胤也不逼迫,淡淡道:「無妨,我慢慢來,來日方長。」
說罷,他便快步離去。
楊帆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銀子,重重嘆了口氣,對著他的背影揚聲說道:
「殿下,為師再教你幾手騎術的訣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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