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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雪中離別

  (上)

  秦太醫辭官的摺子已獲御批准許。他動身離去,是第二日的夜裡,大雪落得鋪天蓋地。

  前來相送的唯有寶忠與小鹿子二人,太醫院之內,竟不見半個同僚。

  深宮之內,人情本就薄如這漫天冰雪,榮辱起落之間,大抵人人只求自保。

  鵝毛般的碎雪簌簌撲落,覆滿三人肩頭。

  四下一片寂然。

  小鹿子手捧著簡易布囊,縮了縮脖頸,上前半步,低聲說道:

  「秦太醫,這是咱們公公的心意,您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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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太醫身上裹著一件厚重的灰布大氅,眉眼間不見半分怨懟,只是緩緩呼出一口白茫茫的寒氣,輕輕擺了擺手。

  「不必了,你們的心意我記下了。」

  寶忠立在凜冽風雪裡,鋼叉帽上積了薄薄一層落雪,眼底漾開一縷難言的悵然。

  他上前一步,語氣摻了幾分輕漫,試圖化開這漫天風雪裡的沉鬱:

  「收下吧,權當予你回鄉開館的本錢。倘若日後我能離了這宮牆,也好前去尋你。」

  秦太醫抬眼望向寶忠,唇角扯出一抹悽然的笑,抬手重重拍了拍寶忠的肩頭。

  萬千心緒堵在喉頭,到最後只化作一聲微帶哽咽:「多謝。」

  話音落下,他自寬大袖中緩緩摸出一隻青瓷藥瓶,悄悄塞進寶忠掌心。

  身子微微前傾,壓低嗓音,氣息混著風雪撲在寶忠耳畔:

  「這瓶藥,或許於你有用。這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樁事。往後的路,便全看你的造化。若是來日你果真能脫身出宮,切記,將江朔寧一併帶上。」

  寶忠五指驟然收緊,死死攥住掌間冰涼的瓷瓶,心中百感翻湧。

  他抬眸定定看向秦太醫,喉結重重滾動,聲音帶著一絲澀意:「秦太醫……我並非……」

  「不必多言。」

  秦太醫抬手打斷他,再度輕拍一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道:

  「我在桃花塢,靜候你們二人。多保重。」

  旋即,他決然轉過身去。

  小鹿子急忙上前,要將那隻布囊塞到秦太醫手裡,卻被他輕輕推開。

  秦太醫抬首望向漫天茫茫飛雪,忽然朗聲一笑,聲音穿透簌簌落雪:

  「天高任鳥飛,諸位各自珍重!」

  風雪漫捲,他一身灰布大氅,漸漸消融在沉沉夜色與白雪深處。


  小鹿子抬手,悄悄拭去眼角泛起的濕意,聲音帶著幾分惶然與難過,低聲道:

  「公公,秦太醫就這般走了。往後這太醫院裡,還有誰肯私下照拂咱們?」

  寶忠並未應聲作答,只一瞬不瞬地凝望著那道越來越模糊的背影。

  秦太醫弱冠之年便踏入宮闈,一晃,竟已在這紅牆之內耗去整整二十載春秋。

  二十年歲月,終日周旋權責是非,不曾娶妻,未有子嗣。

  一身醫術救過無數宮中之人,待到抽身離去之時,卻落得同僚避之如蛇蠍,唯有他和小鹿子冒著風雪前來相送。

  掌心裡那隻青瓷藥瓶,寒氣順著掌心一路浸到心底。

  就在這風雪寂寂之時。

  「秦禹書!」

  一道帶著濃重哭腔,急切又尖銳的女子呼聲,陡然自寶忠、小鹿子身後傳來。

  漫天落雪簌簌作響,這一聲呼喊分外悽厲,在空曠的夜色里盪開迴響。

  寶忠身子驟然一僵,猛地回過頭去。

  小鹿子也驚得連忙轉身,手中的布囊險些脫手墜落在積雪之中。

  (下)

  風雪仍在漫天翻卷,一道身影倉促奔來。

  只見春蟬身著一件單薄的粉色夾襖,寒風把衣擺吹得獵獵翻飛。

  雙頰凍得通紅,額角鬢髮散亂,一路氣喘吁吁地跑到寶忠身側。

  她眼眶通紅,死死盯住秦太醫已然快要隱沒在風雪裡的背影,用盡渾身氣力嘶聲再一次喊道:

  「秦禹書,你混蛋!」

  這一聲怒罵混著哽咽,刺破風雪夜幕。

  那道本要徹底走遠的灰布身影,竟驀然頓住了腳步。

  漫天落雪簌簌落在他肩頭,天地間一時仿佛只剩下風雪呼嘯之聲。

  過了許久,秦太醫才緩緩轉過身來,隔著茫茫風雪,遙遙望向春蟬的方向。

  夜色深重,大雪迷濛,二人相隔遙遙,看不清彼此面上完整神情,唯有風雪在二人之間肆意盤旋。

  寶忠的目光在春蟬與秦太醫之間來回掃視,心念飛快一轉,眼底掠過一瞬恍然。

  於是,他不動聲色地伸手扯過身旁的小鹿子,悄然後退數步,將這片風雪空地留給二人。

  小鹿子被他猛地一拉,尚有些茫然不解,正要開口發問,卻被寶忠一個眼神輕輕制止。

  「秦禹書……」

  春蟬雙唇不住簌簌顫抖,腳下踩著厚厚的積雪,一步一步朝著秦太醫的方向挪去。


  「倘若……倘若是因為那日,我向你吐露心意,才逼得你決意辭官離宮……那我……」

  她聲音破碎不堪,哽咽堵在喉間,一字一句都帶著顫意。

  「我收回,我把那些話全都收回。」

  春蟬抬眼望著他,聲音近乎哀求,滿是卑微的妥協,

  「只要你不要走,可不可以?往後我定將這份情意死死埋藏心底,半分也不再流露。只求你,不要離開這裡,好不好?」

  秦太醫立在原地,望著一步步艱難走近的春蟬,胸中百感翻湧,憐惜與愧疚交織。

  風雪撩動他鬢髮,喉間幾番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心頭。

  他久久沉默,既沒有應聲,也不肯上前半步。

  春蟬仍一步步往前挪,淚水早已糊住雙眼。待走到距他一步之遙,才緩緩停下腳步。

  「可不可以不要走。只要你不走,我可以調離太醫院,離你遠遠的。只求你不要離開,好不好。」

  一步的距離,伸手便可觸碰,卻像隔了整座宮牆。

  秦太醫胸中酸澀翻湧,眼底潮氣翻上來,他死死強忍,將淚水硬生生壓回眼眶。

  他緩緩側過面龐,語氣刻意染上一層疏離淡漠。

  「我離宮,與你沒有半分干係。」

  「我只是累了,早已倦了宮中的歲月。休要再說這些糊塗話,論年紀,我都足以做你的父親。」

  字字如冰,句句劃開界限。

  春蟬哭得泣不成聲,聲聲哽咽破碎:

  「倘若你當真對我無意,那往年我染了風寒,是誰徹夜守在廊下,親自煎藥送過來?

  我遭嬪妃苛責受了委屈,又是誰暗中替我周旋周全,免我受罰?

  還有冬日我手上生滿凍瘡,是誰悄悄送來藥膏。你知曉我全部喜好,什麼愛吃,什麼厭棄,連怕我積食,都特意為我調配開胃消食的藥劑。」

  她微微傾過身子,聲聲皆是壓不住的委屈與不甘。

  「這些樁樁件件,難道也僅僅只是醫者本分麼?秦禹書,你騙得過天下旁人,卻騙不了我!」

  秦太醫背脊猛地一僵,垂在身側的手驟然攥緊。

  那一幕幕舊事湧上心頭,心口像被風雪狠狠揉碎。

  他依舊不肯回頭看她,下頜繃得緊緊的,眼底的濕意幾乎要壓不住。

  一番掙扎後,他再沒有半分停留,決然轉過身,踏著茫茫白雪,頭也不回地往宮外走去。

  遠處的寶忠默然佇立,掌心裡那隻青瓷藥瓶冰得硌手。


  一切歸於寂靜。

  春蟬無力地癱蹲在積雪之中,再沒有爭辯,也不再呼喊。

  只剩壓抑破碎的哭聲,斷斷續續散在寒風裡。

  她就那樣蹲在原地哭了許久許久。

  漫天落雪無聲落下,一層一層,薄薄覆滿她的肩頭、發頂。

  待到哭聲漸漸微弱,身子猛地一晃,春蟬眼前一黑,直直暈倒在冰冷雪地之上。

  寶忠和小鹿子快步上前。

  二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將凍得渾身冰冷的春蟬攙扶起來,步履艱難地把她送回太醫院安置。

  天地間大雪依舊落個不停,方才的愛恨糾葛,仿佛只餘下滿地殘雪。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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