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要挾
(上)
次日天色陰沉,灰濛濛的不見半分天光。
江朔寧端著食案,微微躬身踏入內殿,兩名宮人正躬身伺候皇上更衣。
昨夜皇上自御書房回殿已是二更時分,她整夜未曾安歇,早已將皇上的飲食起居習性熟記於心。
天不亮便起身備好了參茶,靜靜候著聖駕起身。
皇上目光在江朔寧臉上特意停頓一息,抬手指令:「過來,給朕更衣,你們兩個退下。」
兩名宮人微微屈膝行禮,默然從江朔寧身側退離。
「過來。」
皇上劍眉微蹙,見她捧著食案僵立原地,遲遲不動,語氣沉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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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朔寧慌忙將食案放在案幾之上,躬身趨至皇上跟前,指尖微顫,拿起鎏金玉帶,小心翼翼地纏上他的腰間。
清冽厚重的龍涎香撲面而來,壓得她心口發緊。
皇上瞧出她渾身緊繃,刻意避嫌的姿態,眸光倏然一凜,抬手徑直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將人拉近。
「疹子已然消退大半,你前日回話,不是說瘙癢難消,甚是嚴重?」
他垂眸細細端詳她的臉頰與頸間的疹痕,語氣帶著審視。
江朔寧心跳轟然擂動,腕骨被他攥得發僵發疼,垂首恭謹回話,聲線輕輕發顫:
「回皇上,奴婢不敢欺瞞聖駕。只是奴婢心存顧忌,唯恐疹疾未愈,近身伺候衝撞聖顏,污了皇上清淨。本想待全然痊癒,再盡心侍奉。」
「江朔寧。」
皇上抬手扣住她輕顫的下頜,逼她直視自己,嗓音冷沉帶怒,字字壓迫。
「你向來最會搪塞推脫,滿口託詞。」
他眸色沉沉鎖著她慌亂的眼,步步緊逼。
「說到底,你心底,根本便不願近身伺候朕,是嗎?」
江朔寧惶恐不安地望著皇上,聲音細弱發顫:「奴婢不敢,絕不敢有半分忤逆之心!」
皇上凝眸靜靜看了她兩息,深邃眼底情緒翻湧,喉結微微滾動片刻。
終是鬆開桎梏她下頜的手,轉而不輕不落地輕拍了一下她的額頭。
「江朔寧,你如今日日守在朕的眼皮底下,朕倒要看看,你還能再鬧出什麼事端,再找什麼藉口躲閃。」
說罷,他大步流星地從她身側走過。
經過案幾時,餘光瞥到那盞靜靜放著的參茶,腳步未停,只是冷聲吩咐:
「把參茶喝了。烏青掛著眼圈,實在難看。」
話音落,明黃色袍角拂過地面,轉瞬離去。
江朔寧瞬間緊繃的身子驟然一松,無力地癱軟在地。
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層層衣料黏在肌膚之上,心口仍舊狂跳不止,久久無法平復。
晌午時分,皇上正在養心殿用午膳,馮禧立在一旁躬身布菜。
皇上目光淡淡掃過滿桌菜式,指尖微頓,沉聲道:「今日的膳食,是誰安排的?」
馮禧手上動作微微一停。
一旁侍立的小德子連忙上前屈膝跪地,恭聲細稟:
「回皇上,皆是朔寧姑娘一早親自囑咐御膳房置辦的。自入秋後連日陰雨,濕氣重,皇上又連日熬夜批閱奏章,勞神傷陰,脾胃易滯。
她特意吩咐御膳房燉了蓮藕花生排骨湯,蓮藕健脾祛濕,花生補中益氣,湯品溫潤不滋膩,剛好驅散體內濕寒。
又配了山藥炒木耳,清燉百合,山藥健脾化濕,百合清心安神,緩解熬夜後的心神耗損。
其餘小菜也都避開了生冷油膩,全是祛濕養胃,清潤安神的菜式,每一道都按著皇上平日口味仔細斟酌過火候。
朔寧姑娘心思極細,特意叮囑御膳房清淡調養,務求貼合聖體。」
皇上聞言微微挑眉,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瓷碗邊緣,淡淡問道:「她人現下在何處?」
小德子連忙躬身回話:「回皇上,今日內務府發放宮人月例銀錢,朔寧姑娘前去領取了。」
皇上眸色一沉,冷哼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慍怒:
「倒是會尋由頭。領月錢這般事,她倒積極得很。」
(下)
內務府的院落里排起了綿長的隊伍,一眾宮人按著次序靜靜等候月例發放。
每月至此,宮人皆是滿心歡喜,院落里此起彼伏的說笑聲漫了開來,氛圍輕鬆熱鬧。
寶忠立在台階之上,手中捧著登記冊,逐一核對宮人所屬宮苑、
宮人等次與差事品級,確認無誤後,再有條不紊地分發月例。
一旁的小鹿子配合著清點銀兩,按等級對應數額,一一遞到宮人手中。
江朔寧安靜立在隊伍最末尾,周遭不時有宮人插隊搶先。
想著領完月錢便趕回宮中伺候主子、打理差事,人人行色匆匆。
她面上半點慍色也無,任憑旁人隨意插隊,只靜靜立在原地。
寶忠抬眼越過喧鬧的人群,目光落在隊伍末尾默不作聲的江朔寧身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隨即垂眸掩去神色,低頭繼續核對名冊、分發月例。
正這時,崇嬪宮裡的小三子與桃子一左一右快步湊到江朔寧身側。
桃子嘴角噙著幾分陰陽玩味的笑,壓著嗓子,語氣帶著刺:
「真是可喜可賀,朔寧姑娘如今在養心殿當差,何等風光,竟還親自跑來內務府排隊領月錢,這份低調,實在叫人佩服。」
一旁的小三子卻面色冷硬,不帶半分客套:
「朔寧姑娘,我家娘娘傳下話,請你抽空過去一趟,有要事與你面談。」
江朔寧微微揚起下巴,目光平視前方,語聲清冷。
「月例是我分內所得,依規領取,本就是理所應當,輪不到旁人冷嘲熱諷。
我如今在御前當差,無皇上口諭,絕不敢私赴別宮。勞煩二位代為回稟崇嬪娘娘,恕難從命。」
桃子眼中寒光乍現,袖中滑出三枚細長銀針,狠狠抵住江朔寧後腰,嘴唇幾乎貼到她耳畔,氣息陰冷:
「朔寧姑娘,娘娘把話說在前頭。機會僅此一次,一旦錯過,所有後果,就得你自己擔著。」
江朔寧側過頭看向桃子,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桃子姑娘,我如今是養心殿的人。真要撕破臉皮,上次的舊事,我大可一併稟給皇上。」
小三子聞言,嗤地一聲冷笑,威脅毫不遮掩,字字戳向要害:
「朔寧姑娘,你當真以為抬出皇上就能保全自己?我家娘娘本就無所畏懼。
倘若讓皇上得知,你和被廢的九皇子私下往來密切,你可知會是什麼下場?
從長門宮私下相會,再到藏書閣暗中接洽,而今連禁衛司亦被牽扯其中,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憑。
蓉妃身邊的逢春當初為何被困於藏書閣,內里原委,姑娘心知肚明。
此事一旦稟奏皇上,大禍臨頭的,絕不只是你一人。」
江朔寧心口猛地一沉,渾身血液仿佛驟然凝滯。
原來崇嬪一直隱忍不動,暗地裡竟早已把所有的隱秘盡數摸清。
電光石火之間,她心中權衡已定,不再多言,驟然轉身,徑直朝內務府大門走去。
桃子與小三子對視一眼,快步跟在她身後一同離去。
台階之上,寶忠低頭核對完一頁名冊,抬眼下意識地望向隊伍末尾,方才還立在那裡的江朔寧,已然不見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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