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金鑰匙
(上)
夜色濃稠靜謐,一陣陣涼風吹來,浸透滿身寒意。
江朔寧、寶忠與周政胤三人走出惠和宮,一路上誰都沒有開口,就這麼安靜地並排走著。
秋風捲起枯葉在腳邊打轉,一路只聽得見腳下踏過落葉的輕響,氣氛沉悶壓抑。
周政胤偏頭望向身旁的江朔寧,瞧見她衣衫單薄,夜風一吹身形微微發僵。
當即解下自己的外袍,輕輕搭在了她肩頭,壓著聲音叮囑:
「姑姑,入秋後,夜裡寒氣重,當心著涼。」
江朔寧驟然從沉思里回過神,淺淺彎起唇角,抬手將肩頭的衣袍攏緊。
她順勢看向左邊的寶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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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清冷,勾勒出寶忠的側臉輪廓,下頜線條分明,半邊浸在月光里,半邊隱於陰影。
他雙手負在身後,目光望向前路,神情淡然無波,所有情緒都壓在眼底。
似乎察覺到什麼,他緩緩扭頭,目光正撞進江朔寧的眼眸里。
江朔寧不動聲色地別開眼,面容疑惑道:
「枚選侍說宋思章頂替了宋章的身份和名字。那真正的宋章在哪裡?
淨身房當年走水,或許不單單是燒毀了他的底檔這麼簡單,其目的是讓真正的宋章永遠消失。」
寶忠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沉聲道:「朔寧,我們好像忽略了一個問題。」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江朔寧,眉頭微蹙:
「當年崇嬪誕下女兒,撫養了五年,才突然寄養到枚選侍跟前。她既然怕私通之事敗露,為何不在孩子剛出生時就送走,偏偏養了五年才送?」
江朔寧聞言,也慢慢停下了步子,像是被他這句話拽住,思緒開始往回倒。
「是啊……為什麼不剛出生就送?五年……五年足夠一個孩子記事了。」
周政胤沉思片刻,猛然抬起頭,目光在月色里亮了一下:
「有沒有一種可能,長門宮的那個'宋章'才是真正的宋章?他先是被宋思章頂替了身份和名字,最後又被人當了替罪羊?」
他說到這裡,情緒漸漸激動起來,像是把自己心裡的猜測一股腦倒了出來:
「一個侍衛突然頂替太監的身份,根本說不通。淨身房有底檔、禁衛司有名冊,哪一環都過不去。」
他頓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瞬,但還是繼續說下去了:
「能讓一個人無聲無息地換掉另一個人的身份,用刑的人也得被買通才行,或者……」
他抬眸看向寶忠和江朔寧,聲音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他們兩個長得很像,像到換了名字也不會有人發現。」
話音落下,周圍凝滯了一瞬。
寶忠看著他,目光沉沉的,像在把他說的每句話都放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江朔寧蹙著眉,一邊思索一邊喃喃道:
「宋章和玉嬤嬤是姐弟……那要是兩個人長得像,宋思章會不會也是宋章的同胞兄弟?他們三個,是姐弟?」
她說到最後,自己也被這個念頭驚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周政胤:
「所以……宋章臨死前給你寫的那首詩,就是想告訴你一個他無法說出口的真相。」
周政胤聞言,眼眶一下子紅了,聲音啞得像被什麼堵住了: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死了他。要是真如我們猜的那樣,他這輩子也太慘了。
辛公公的話,如今想來不全是假的。宋章確實知道得太多,才會被人殘害成那樣。」
寶忠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比方才溫和了些:
「你已經長進不少了。依我看,宋思章根本沒有死,多半還藏在宮裡。只要找到他,一切都藏不住了。你恢復九皇子身份的日子,指日可待。」
周政胤抬眸望向他,眼圈發紅,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有些發澀:
「……寶忠,先前是我小心眼,我……」
寶忠擺了擺手,轉身朝前走去,聲音淡淡的,像是要把那點煽情輕輕揭過去:
「別說這些沒用的。以後少去賣杏子,別給咱家和你姑姑添亂,就算是燒高香了。」
周政胤望著他的背影,愣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麼,抬手狠狠擦了擦眼角,沖他喊了一聲:
「等一下!這一個月我賣杏子的錢,總是被那兩個侍衛半路收走。原來是你在背後搞的鬼?」
寶忠頭也沒回,只擺了擺手:
「要不是咱家,你早就在慎刑司不知挨了多少頓板子了。知足吧。」
周政胤一聽,頓時瞪圓了眼:「你還我銀子!」
說著,攥著拳頭追了上去。
寶忠聽見腳步聲追來,還是沒回頭,只把手背到身後晃了晃,像在趕一隻追上來叫喚的小狼狗。
江朔寧本想攔一下,周政胤已經跑遠了。她無奈地搖了搖頭,提步跟上。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
長街黑漆漆的,空無一人。
她蹙了蹙眉,像是覺得哪裡不對,又像是多心,轉身快步追了上去。
月色鋪在宮磚上,三個人影一前兩後,漸漸消失在長街盡頭。
(下)
馮禧從暗處緩緩走了出來,眯眼望著那三人消失在盡頭的方向,眼底倏然閃過一抹陰狠。
旋即,他慢悠悠地撣了撣袖口,像是看了一齣好戲,聲音又尖又緩:
「有意思……真有意思。咱家養了這麼多年的好兒子,這是要掀天了?」
他嗤笑一聲:
「一個宮女,一個太監,帶著一個被廢的皇子,湊在一塊兒就敢謀劃大事。這宮裡頭的天,什麼時候輪到他們來翻了?」
小三子湊在他身旁,壓低了嗓子:
「馮總管,崇嬪讓奴才來傳話,說只要您肯跟咱們娘娘站一邊,娘娘許了,定讓您在……」
馮禧抬手,不輕不重地攔了一下。偏過頭看著小三子,目光帶著點笑,又帶著點涼:
「急什麼。娘娘答應什麼,那是娘娘的事。咱家能在御前站到今天這個位置,靠的可不止是聽人許諾。」
他收回目光,提步朝另一條街走去,語調慵懶:
「你去回娘娘一聲,這宮裡頭辦事,得有來有往。娘娘若真有心,先讓咱家看看她的誠意。」
小三子聞言,連忙從袖中取出一枚金鑰匙,雙手呈到馮禧面前,腰彎得極低,臉上堆著笑:
「馮總管,崇嬪娘娘在宮外的長安街置辦了一處新宅子。娘娘說了,裡頭什麼都有,您也該換換滋味了。」
馮禧低頭看了一眼那枚金鑰匙,停下腳步,不屑一笑:
「換換滋味?咱家這把老骨頭,在宮裡待慣了,外頭的滋味怕是不對咱家胃口。」
小三子連忙把鑰匙又往前遞了遞,聲音壓低了幾分:
「馮總管,娘娘還說了,那宅子的房契,寫的是您的名字。到了那兒,您就是一家之主。
您畢竟伺候了皇上一輩子,也該有人伺候伺候您,享享清福了。」
馮禧並未搭話,靜立片刻。
過了許久,他伸手接過那把鑰匙,放在指尖來回輕掂,忽然勾起一抹笑意:
「……娘娘的心意咱家收了。」
說著,他把鑰匙收進袖中,拍了拍小三子的肩,「回去告訴娘娘,她的事,咱家記下了。」
小三子如釋重負,連忙躬身退了幾步,一溜煙跑了。
小安子一直跟在身後,見小三子走遠,這才彎著腰湊到馮禧身邊,怯懦道:
「公公,您這是……答應了崇嬪娘娘?」
馮禧輕蔑一笑,仰頭看了看頭頂的夜色,幽幽嘆了一聲:
「答應?咱家活了這把年紀,宮裡頭的風浪見得還少麼?這深宮裡,向來是借刀殺人,誰真把誰當自己人?」
說話間,他低頭看了一眼袖中那枚鑰匙的位置,獰笑道:
「寶忠那小子翅膀硬了,咱家忍了這麼久,也該秋後算帳了。
至於崇嬪葫蘆里賣的什麼藥,咱家懶得管,只是借她的手用一用罷了。」
他頓了一下,側頭看了小安子一眼,提點道:
「記住,在這宮裡,沾手的事不做,站隊的邊不挨。咱家要的是刀刃切下去的時候,手上乾乾淨淨,半滴血都不沾。」
小安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沒敢再問。
馮禧收回目光,負手朝夜色里走去,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在等一把刀慢慢落下來。
小安子連忙跟了上去,又問道:「公公,咱們現在去哪?」
馮禧步子沒停,慢悠悠拖長了語調開口:
「去長春宮。枚貴人倒了,夏荷那個蠢貨跟錯了主子,咱家不得去點撥點撥她?不然她連自己怎麼死的都看不明白。」
小安子快步跟在後面,縮著脖子沒敢接話。
馮禧接著往前走了兩步,隨口添了一句話:
「咱家得讓她自己琢磨明白。蓉妃指望不上了。枚貴人這邊,已經塌了。這深宮裡,能讓她站穩腳跟的,只有咱家。」
小安子跟在馮禧後頭,一臉討好地奉承:
「公公真是好眼力。這宮裡頭誰倒了,誰還能用,您心裡比誰都清楚。
夏荷那丫頭要是能得您點撥,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馮禧沒接話,只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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