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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你太不懂事了

  (上)

  周政胤聽見皇上的問話,心底猛地一揪,一股又酸又堵的怨氣瞬間竄了上來。

  自他入宮半年,這是第二次撞見他。頭一回是穗荷刺殺蓉妃那日。

  他放心不下姑姑,冒著大雨往翊華宮趕,半路撞見了他的步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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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淡淡撂下一句:「一個奴才而已。」

  未曾看他一眼。

  今夜是第二次。姑姑差點在西街被人遇害,是他及時趕到救下的姑姑,並被侍衛帶來,一起跪在這裡。

  可這個人從頭到尾,根本不知道跪在眼前的少年是誰。

  濃烈的恨意死死憋在胸腔里,周政胤用力抿緊唇,後槽牙咬得酸疼。

  黑暗裡那個陰測測的聲音適時響起,像是從胸腔深處一點一點翻上來的:

  「機會來了。告訴他,可還記得自己有個兒子叫周政胤。你受了十七年的委屈,都是拜這個人所賜。

  他賜你母妃毒酒的時候,可曾猶豫過一瞬?他信欽天監的話,不信你母妃,也不信你。」

  那個聲音停了一瞬,像是在等這些話在周政胤心裡慢慢浸透。

  「你被扔進皇陵的時候,他在哪兒?你在長門宮被人當啞奴使喚的時候,他在哪兒?他身邊的新人一個接一個,可還記得你母妃長什麼樣?

  你得要讓他想起來。讓他心裡那根刺動一下,看看他有沒有一日,對自己做過的事,生出半分愧意?」

  周政胤的呼吸越來越重,額角青筋突突地跳,就在他鼓起勇氣要抬頭時,身旁忽然響起姑姑的聲音:

  「皇上……」

  江朔寧膝行半步,身子微微一側,將他擋在身後,撐著最後一絲清明,聲音微弱:

  「皇上,他是藏書閣的典籍整理太監。方才在西街巷口,是他救了奴婢。」

  說完這句話,她眼前已經開始發黑,額角的汗沿著下頜滴落,攥著披風的手指也在微微發抖。

  寶忠順勢接過話,語氣恭敬卻不顯急切:

  「回皇上,這個小太監原是淨房的人,剛撥去藏書閣不久。他嘴笨,但勝在勤懇,奴才便調了他去整理典籍。今晚許是聽見動靜,恰巧碰上了這事。」

  他微微抬眼看了周政胤一眼,又收回去,頓了頓,語氣沉了半分:

  「初見聖顏,御前失了禮數,遲遲沒有開口,實在不該。奴才回頭定好好教訓他。」

  皇上聞言,目光在那個少年身上停了一瞬。


  他跪在那裡,垂著頭,抿著唇,像是真的被嚇住了,沒有開口的意思。

  皇上收回目光,沒再追問,端起茶盞,撥了撥浮沫,呷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放下。

  「罷了。既救了人,也算將功折罪。回頭讓內務府提點提點規矩。」

  寶忠躬身:「是,皇上。」

  他說完垂首退後半步,袖中的手指慢慢鬆開,一口氣無聲地落回了原處。

  又是一句輕飄飄的話揭過。

  周政胤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肉里。心中怨恨燒得喉嚨又干又堵,酸澀直往眼眶鑽。

  他死死撐著,沒讓那點紅變成淚。

  皇上放下茶盞,目光落向江朔寧,語氣沉了幾分:

  「江朔寧,朕問你。你不在翊華宮,跑西街做什麼?」

  寶忠心頭一緊,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手心裡沁出一層薄汗。

  江朔寧垂著頭,強忍著頭昏目眩,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皇上……奴婢……奴婢……」

  「行了!」

  皇上看出她的不適,出聲打斷,搭在膝蓋上的手倏然收緊。

  沉默了一瞬,霍然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質問道:

  「江朔寧,先是延禧宮,今夜又是西街。你一個小小宮女,朕倒想知道,你到底得罪了多少人。」

  江朔寧聞言,垂眸不語,雙手緊緊攥著披風一角,指節攥得發白。

  皇上胸膛起伏,目光在她慘白的臉上停了一瞬,喉結微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只冷聲道:「寶忠,送她回去。」

  寶忠躬身:「奴才遵旨。」

  皇上轉身大步朝階下走去,袍角翻起一陣夜風。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了一瞬,背對著眾人,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

  「下次再讓朕發現你不安分守己,朕就先治你的罪。」

  說完,他不再停留,大步消失在夜色里。

  觀星台安靜下來。夜風穿過花木,香爐里的最後一縷煙也散了。

  江朔寧攥著那件披風,慢慢伏低了身子,額頭輕輕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下)

  寶忠一個箭步跨過去,俯身蹲下,袍角落在青磚上,伸手扶住江朔寧的胳膊,壓低聲音:「還能撐住嗎?我送你去太醫院。」

  江朔寧被他半扶起來,整張臉白得像紙,她搖了搖頭,聲音虛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等藥效散了就會好了……」

  寶忠一把將江朔寧攬近,讓她靠在自己胸膛上,將披風裹緊在她肩頭,垂下眼,喉嚨微微滾動,蹙眉道:「到底怎麼回事?」

  江朔寧閉了閉眼,緩了一瞬,聲音虛弱卻篤定:「是枚貴人。應該是我接近八公主,惹了她的眼。」

  周政胤猛地抬頭,眼眶還泛著紅,聲音又急又恨:

  「為什麼不讓我開口?我入宮半年,等了十七年,今夜是離他最近的一次。我要讓他知道,我就是被他仍在皇陵十七年的兒子!」

  寶忠看著他氣急敗壞的樣子,一股怒火瞬間頂了上來,胸膛重重起伏了一下,眼眸沉了下去,壓著嗓子道:

  「然後呢?你讓皇上知道面前跪著的人就是他廢棄的九皇子,他是會當場認你,還是立刻對你生出愧意?」

  他緊緊攬住江朔寧,頓了一瞬,聲音壓得更低:

  「若真照你想的來,我和朔寧就不必冒著掉腦袋的危險,替你去翻宓妃的舊案了。」

  周政胤被他這句話堵得胸口發悶,面容悻悻地望著他。

  江朔寧蹙眉看向周政胤:「阿胤,小不忍則亂大謀。十七年你都忍過來了,還差這一時嗎?」

  她說著咽了咽喉嚨,抬手朝他招了招手。周政胤噙著淚光跪至她面前,伸手去抓她的手。

  江朔寧卻一把甩開,反手攥住他的衣襟,將他拉到跟前,聲音啞卻厲:

  「韓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踐能臥薪嘗膽,你的書是讀哪裡去了?」

  她頓了一瞬,攥著他衣襟的手沒有松,反而收得更緊了:

  「你太不了解皇上了。我和寶忠費盡心思,才讓你一步一步從長門宮走到這裡。你方才若是一時衝動……」

  她停了停,像是那口氣接不上來,緩了一瞬才繼續說:「我們三個都會死。你知不知道?」

  周政胤被她攥著衣襟,整個人僵在原地。淚光在眼眶裡打著轉,喉結微微滾動。

  「你太不懂事了!」

  江朔寧說完,攥著他衣襟的手驟然一松,整個人暈倒在寶忠懷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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