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第二遍
三月十二夜裡,崔霆把兩張圖疊在一起,舉到燈前。
底下那一張是北境的布防圖,上頭那一張是三月里六國前鋒三次試探走過的路。
燈從後頭透過來,兩張圖上的線條一疊,三處試探點,一處不差地落在三個地方:白沙梁東口換防的接縫、柳灘往西那一段只有三十人的哨、還有青石口北面那條運糧的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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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處。」崔霆的手在抖,「三處全是我們最薄的。」
三次試探是這樣來的。
三月初五,第一次。三百騎摸到白沙梁東口,遇上的是剛換防的一隊,那一隊才到八日,地形沒有摸熟。打了半個時辰,那三百騎退了,沒有戀戰,也沒有搶東西。
退的時候他們還撿走了自己的六具屍首。
三月初八,第二次。二百騎走的是柳灘以西,繞過了柳灘,直插到那一處三十人的哨。哨里死了七個,剩下的退回柳灘。他們沒有追。
三月十一,第三次。一支百餘騎摸上了青石口北面那條舊道。那條道自去年秋天起就不走糧了,可道還在,兩邊的哨是空的。
他們在道上走了十四里,走到舊糧站的空棚子跟前,繞著看了一圈,回頭就走。柳葉帶人追了二十里沒有追上。
「他們不是來打的。」秦英說,「他們是來看一看,我們的空子還在不在。」
「在不在?」
「在。」她道,「三處都在。」
楊胡把那三處在圖上圈出來。
「換防的接縫,八日。」他道,「這個日子不是看出來的,是知道的。第一次那三百騎,是掐著我們換防第八日來的。」
「將軍是說……」
「他們知道我們幾時換防。」
這幾個字他們不是頭一回聽。
「再往下推。」楊胡道,「他們還知道柳灘以西那一段哨只有三十人,知道青石口北面那條舊道去年秋天就不走糧了。這三樣,一樣是換防的日子,一樣是哨位的人數,一樣是糧道的改廢。」
「跟去年在王庭土室里那十一塊木上的,是同一批東西。」崔霆的聲音發乾。
「同一批。」
「可蠻族已經歸了。」
「所以他找了新的買家。」
蘇蘅在旁邊一直沒有出聲,這時候抬起頭問了一句。
「將軍,賣給蠻族那一批,跨了二十九年。這一回是幾時開始賣的?」
「問得好。」楊胡道,「這一樣能算出來。」
那一夜軍議散得很晚。
散之前楊胡讓譯人把盟書上立約的那一行小字又念了一遍。
去年臘月。
「臘月初八,王庭的大纛倒了。」楊胡道,「盟書是同一個月立的。」
秦英抬起頭。
「從破王庭到六國立約,中間隔了多少日?」
「不到一個月。」
「他不是從去年才開始找六國的。」秦英道,「一個月湊不齊六家。他早就在西邊搭線,只是沒有用。王庭一破,他手上那一條線斷了,他就把西邊這一條接上了。」
「對。」
「將軍。」崔霆忽然道,「照這樣說,六國來犯,起頭是因為我們打贏了。」
楊胡把那兩張圖從燈前拿開,摞在一處。
「這句話你說得對。」他說,「這一場是我引來的。」
「將軍!」
「不必替我開脫。」楊胡道,「他二十九年,靠賣這一條邊過日子。草原是他的一頭買賣,我把這一頭斷了,他就去做另一頭。這是明擺著的事,我早該想到。」
「將軍想到了又能怎麼樣?」秦英開口了,「不破王庭?留著那四十三個部一年一年往南掠,留著柳灘那些人在草地上等死?」
楊胡把手按在圖上,隔了一會兒才開口。
「不破。」他最後道,「不破也一樣。他要賣,總找得到買家。可有一樣不一樣。」
「哪一樣?」
「這一回買家在西邊。」楊胡把手指從圖上西邊那一片划過來,劃到白沙梁,「六國東來,走的這一條路,路上是白沙梁以東那些人的帳子。他們才剛從北邊挪回來,草還沒有青。」
那一片正是柳灘往北,去年歸附的十二個部挪場的地方。
「所以這一仗跟去年那一仗不一樣。」楊胡道,「去年我在草原上是外人。今年這一片草地上住著的,一半是我造冊收進來的人。」
算的法子是從那三次試探往回推。
換防的接縫是去年冬天定下的新制,正月初才行文到各營;柳灘以西那一段哨加到三十人是去年十月的事;青石口北面那條舊道停運糧,是去年秋天。
三樣里最晚的一樣是正月。
「正月才有的東西,三月就有人拿著它來試我們的口子。」楊胡道,「從京里到六國,一來一回至少兩個月。也就是說,正月里那一份行文,出了政事堂沒幾日就往西邊去了。」
崔霆把筆擱下了。
「將軍,那不是二十九年前那一套了。」他道,「那時候他還要托人、要走鹽井、要等榷場開。如今是行文一出,那邊就知道。」
「他手裡的東西比從前多。」楊胡道,「兵籍、軍機、邊報,三樣都在他那一處衙門裡。我這一年報上去的每一樣,先過的是他的案頭。」
三月十四,楊胡下了三道令。
一,白沙梁東口的換防改為不定日,由他一人臨時定,定了不許提前傳,各營到日方知。
二,柳灘以西那一段哨由三十人加到一百二十人,哨與哨之間加一處望樓,望樓上不設燈。
三,青石口北面那條舊道重開,走空車,一日兩趟,車上裝土。
崔霆記到第三條,停了筆。
「將軍,走空車做什麼?」
「他們知道那條道廢了。」楊胡道,「如今那條道又走車了。他們要麼以為我們又開始從那兒運糧,要麼以為我們知道他們知道了。這兩樣想法,哪一樣都要花他們的工夫。」
「那要是他們不上當呢?」
「不上當也不虧。」楊胡道,「車是空的,土是白沙梁挖來的,一車土能墊一段路。」
三月十七午後,京里的核驗使到了。
來的是兩位。一位出自御史台,是監察御史,三十出頭;一位是兵部的郎中,四十上下。隨行有二十六個人,其中八個是書吏,帶著三口箱子。
按規矩,核驗使到邊,主帥出轅門相迎。三口箱子裡兩口是空的,是備著裝抄件的;第三口裝的是筆墨和印泥。
那一日風大,楊胡出迎的時候,秦英、崔霆都在。
那位監察御史下了馬,寒暄了兩句,客氣得很。他先說了朝廷的意思:要核一核內附各部的人口、馬匹,還有立哨的地方,另外還有隔區那一冊人。
楊胡答:一樣一樣都在,明日就可以看。
那位御史點了點頭,隨後問了第二句。
那一句既不是口數,也不是馬數,也不是立哨的位置。
「聽說鎮邊大將軍中,有一位蠻族的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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