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忍
二月初三,柳灘。
冰開始化了。灘上那些帳子外頭的雪化成泥,走一步陷半隻腳。歸附的部里已經有人在打點行裝,草一返青就要往北挪場。
那一日的議事只有五個人:楊胡、秦英、崔霆、蘇蘅、龐校尉。
議的是一件事:那些東西,現在遞上去,還是等。
龐校尉先開的口。
「遞。」他道,「證在手裡,為什麼不遞?木頭、書信、軍械、文書,四樣對上一個人。末將讀書少,可這四樣擺在一處,是個人就看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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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給誰?」楊胡問。
「遞給朝廷。」
「朝廷是誰?」
龐校尉張了張嘴。
「遞到兵部,兵部要轉樞密院。」崔霆道,「遞到御史台,御史台彈劾宰執,要先請旨。請旨的摺子在誰手裡過一遍,你我都清楚。」
「那就走政事堂。」龐校尉道,「將軍眼下的邊事奏報可以直入政事堂,這是明發的。」
「可以。」楊胡道,「遞上去,政事堂會怎麼辦?」
「查。」
「怎麼查?」
龐校尉答不上來。
「查這一份東西真不真。」楊胡道,「他們要查的頭一樣,就是那六十一隻皮囊里的木頭是不是我們刻的。」
「老人家在,可以叫他去作證。」蘇蘅道。
「他是蠻族的祭司。」秦英接過來,「在朝堂上,他的話叫什麼?叫敵國之人的一面之詞。」
蘇蘅低下頭去。
「還有更難的一樣。」楊胡把那張對摺過的紙從懷裡取出來,放在案上,沒有打開。
「正月里那三道彈章,將軍還記得罷。」崔霆道。
「記得。」楊胡道,「御史台那兩道是虛的,年輕人聞風上奏,本朝常有。要緊的是第三道。」
「第三道不是御史台的。」崔霆道,「上摺子的是兵部的一個員外郎。」
「他那一句話我記住了。」楊胡道,「內附的數目,只有我一個人報上去,沒有別人能核。那時候我想不明白,一個不管邊事的人,為什麼單挑這一句寫。」
他把手按在那張紙上。
「如今明白了。他不是在參我這一件事,他是在給往後留一句話。」
「留給誰?」
「留給我。」楊胡道,「等我哪一日從塞外拿出任何一樣東西來,說京里有人通敵,那一句立時就活了。塞外的東西沒有人能核驗,他早寫在摺子上了。」
帳子裡的人一時都不出聲。
「那反過來呢?」秦英忽然道。
「講。」
「他遞一道摺子,說塞外這個鎮邊大將跟蠻子串通,把王庭的舊帳做出來,反過來構陷宰執。」秦英道,「他手上有什麼?他有你私與蠻族立約的六條,有你收了四萬三千口蠻人,有你入過王庭、住過他們的大帳、救過他們的可汗。這些都是真的,一件也不必編。」
「對。」楊胡道,「他不必編。他只要把這些真事擺出來,再添一句那些木頭是我讓人刻的。到那一步,我是原告,也是被告。」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龐校尉的聲音低了下去。
「等三樣。」
楊胡伸出手指。
「頭一樣,人證。要有一個大承人,不是蠻族,不是我的部下,站出來說這件事是真的。這個人如今在哪兒我不知道,可這三十年他一定動過手、經過辦、或者眼睜睜看著。」
「第二樣,」他道,「場合。這件事不能遞上去讓人在屋子裡議。遞上去,就是一張紙從一個案頭挪到另一個案頭,中間挪幾回,誰也不知道。要當著人念,當著連皇帝都不能起身走開的那些人念。」
「第三樣呢?」
「第三樣是他自己。」楊胡道,「他動一回手,就留一道痕。他不動,我就一直是那個從塞外拿著幾塊爛木頭回來的邊將。」
蘇蘅抬起頭。
「將軍的意思是,要等他先動?」
「他已經動了。」
崔霆把一份塘報推到案中間。
「二月初一到的。」他道,「朝廷要遣核驗使來塞外,核內附諸部的口數、馬數、立哨的位置,還有隔區那兩千五百人的冊子。定的是三月出京。」
「核驗使是哪一處出的人?」
「御史台一個監察御史,兵部一個郎中。」崔霆道,「可薦這兩個人的,是樞密院。」
龐校尉猛地抬頭:「他要派人來我們營里?」
「他要的就是核驗。」楊胡道,「我那些冊子是真的,一口人也沒有多報。可冊子上有名字。名字一個一個核過去,核到柳灘、核到隔區、核到那兩千五百個從他們自己人手裡救回來的蠻人,他要的不是數對不對。」
「那是什麼?」
「是名單。」秦英道。
這一次連龐校尉也沒有出聲。
「四萬三千口內附的人,名字、原屬哪個部、家裡幾口,全在我的冊子上。」楊胡道,「這一份冊子若是到了他手上,他不必動我。他只要把這份名單往北邊一送,或者往哪一處一漏,柳灘就完了。」
「將軍早想到了?」
「想到了。」楊胡道,「所以核驗使來了,冊子照給。給的是數,不是原冊。原冊留三份:一份在我這兒,一份封在青石口的庫里,還有一份,我另想地方。」
議到這裡,龐校尉忽然問了一句。
「將軍,那我們這兩年白打了?」
「怎麼叫白打?」
「他還是好好地坐在京里。」
「他坐在京里,可這一片草原不再是他的錢袋子了。」楊胡道,「二十九年,四十三個部一年一年攤出去的東西,走的是東邊那個鹽井。如今那些部歸了,鹽井這一頭我立了哨。他往後再想買什麼,得先找到一個肯賣的人。」
他把案上那張紙收回懷裡。
「他第一次怕,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那一日議到日頭偏西才散。
散帳之後柳葉進來了,靴子上帶著泥,手裡拎著一隻油布包。
「將軍,歸附的第七個部在西邊截了三騎。」她道,「往西跑的,是王庭那一支散掉的人。人押回來了,身上搜出這個。」
油布包解開,裡頭是一卷羊皮。
羊皮展開有兩尺見方,上頭是六種不同的字,一行一行並排寫著,看不懂。每一行的末尾都壓著一個記號,六個記號各不相同。
「譯人呢?」
譯人辨了一炷香。
「將軍,這是一份盟書。」他道,「六家,各出兵馬若干,約定一齊往東。日子寫的是今年秋後。」
「六家是哪六家?」
「不是草原上的。」譯人道,「是再往西的六個國。」
楊胡把那張羊皮湊到燈下。
六個記號排在最下面一行。羊皮的左下角還有一個,跟那六個都不一樣。
那一個不是壓的印記,是蓋上去的,朱紅色,四四方方,端端正正,一點也不歪。
是大承官印的形制。
崔霆湊過去看了一眼,聲音變了。
「將軍,這不是私印。」
「不是。」
「官印用印,是要在冊子上留底的。」崔霆道,「哪一日、蓋在什麼文書上,都要記。」
楊胡把那張羊皮卷了起來,繩子繞了三道。
「將軍。」龐校尉在旁邊道,「這一趟,是不是要往西邊打?」
「不是往西。」
楊胡把那捲羊皮收進匣子,扣上了蓋。
「是往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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