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內鬥
六月二十五,那個使者出發了。
他帶的是一張紙,紙上四行字:可汗已能坐;我在王庭;一切照舊,勿動;十日之期照算。
「走西邊那條老路。」楊胡把紙捲起來塞進他的靴筒,「到柳灘交給守灘的軍醫,不必進營。」
「三日夠了。」使者道。
「夠了。」楊胡道,「二十八到,二十九營里就知道。」
這是能趕上的最後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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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人回來,他給可汗量了一回尿。
「今日三碗。」蘇蘅記著,「比昨日多半碗。」
「昨日走了幾步?」
「兩回,一回一百步。」
「今日加到一百五十。」楊胡道,「腳腫退了兩分,還不能減水。肉照舊二兩。」
「可汗昨夜要了一次酒。」
「給了麼?」
「沒給。」蘇蘅道,「我照將軍說的答的:可汗要喝,先問一句還想不想走出這頂帳子。」
可汗坐在氈上,看著他寫。
「我這一輩子沒聽過這麼囉嗦的人。」
「可汗這一輩子也沒有走出過那頂帳子。」
二十六,可汗走了三回,最後一回沒有扶。
二十七清早,那匹馬自己回來的。
馬是從西邊跑回來的,鞍還在,人不在。鞍橋上有血,血已經幹了,顏色發黑。靴子裡那張紙不見了。
柳葉把馬牽到帳後,摸了一遍馬腿。
「它跑了不止一日。」她道,「身上沒有傷。」
「人在半路上就沒了。」
「將軍,還有兩日。」
楊胡把那隻馬鞍翻過來看了一遍,看完放下。
「再想路。」
他想了三條。
第一條,托那十九個頭人里回程往南的。那一日午後他去問了,得到的話是:諸部的頭人這兩日都不許出王庭,說是等可汗大安了一齊辭行。這句話是大王子帳下的人傳出來的,可用的是可汗的名義。
第二條,柳灘往北收消息的人。他們最遠只到六十里,從王庭到那六十里,中間還有一百四十里沒有人煙、沒有水,白日裡一匹馬在草上就是一個點。
第三條,公主的奶兄弟。他在二十七那一日傍晚出去了一趟,沒有出得了外圈。回來的時候左邊袖子是破的,人沒有傷。
「他們沒有攔我。」他說,「他們只是問我上哪兒去,問了六回。」
四門都換了人,換的是大王子帳下的。
二十八早上,可汗帳外守著的那十二個親隨不見了。
新來的是十六個騎兵,站得規規矩矩,見了楊胡也讓路。領頭的那個說話很客氣。
「大王子說,可汗要靜養,閒人不許進出。」
「我算不算閒人?」
「先生自然不算。」那人道,「先生進出,我們跟著。」
從那一日起,他去可汗帳子,身後跟四個人;他回自己那頂帳子,帳外站六個人。
第二日,熱水斷了。
第三日,柴斷了。送來的肉是不新鮮的,蘇蘅聞了聞就扔了。
第四日送來的水,蘇蘅先舀了半碗放在光底下看,看完倒了。
「怎麼了?」柳葉問。
「底下有沉。」蘇蘅道,「不是泥。」
從那一日起,喝的水由柳葉自己去打,打回來煮開,煮開了再讓她自己先喝一口。
二十九午後,來了四個人驗藥。
領頭的說是奉大王子的令,怕有人在可汗的藥里做手腳,要把帶來的東西一樣一樣過一遍。
酸漿兩囊,倒在地上,說是氣味不正。刀九把,收走七把,留下兩把最小的,說是先生剃頭刮痧總要用。爐甘石和羊油拿走了,說是要送到大巫那裡驗一驗。
蘇蘅抱著那疊紙站在帳角,一動不動。
「紙呢?」那人問。
「紙上是可汗每一日出了幾碗尿。」楊胡道,「要看拿去看。」
那人翻了兩頁,看不懂,扔回來了。
「蔥呢?」柳葉後來問。
「蔥他們沒拿。」蘇蘅道,「他們不知道蔥是做什麼用的。」
三十日、七月初一,兩日過去,十九個部里走了六個。
走的那六個是往東往北的,路遠,要趕在挪場之前回去。可汗壓下了往南的那幾個,壓的理由是要他們等著分秋草的地界。
二十九是第十日。
那一日夜裡,楊胡坐在帳子裡,把營中此刻在做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十日已到,人沒有回去,也沒有信。
崔參將該照他留下的頭一張紙辦:不拔營、不出戰、不許為著他一個人變動一道軍令。這一條崔霆會守,他向來守得住。
第二張是打法。哪一營先動、從哪一道上、幾時到,都寫死了。秦英畫過押,她不會改一個字。
他算了算路程。三路里最快的那一路,從營中到王庭外圈要六日。
還有那一封封著的。
封皮上寫的是六個字,意思是人不回來才許打開。今夜崔參將該把它拆了。
他在心裡把那半頁字過了一遍,過到一半停住,沒有再往下想。
二十九夜裡,可汗召了他一次。
帳子裡只有他們兩個和譯人。可汗的臉消下去了一圈,人瘦了,可眼睛比先前亮。
「他們斷了你的水火。」可汗道。
「斷了。」
「我知道。」
「可汗壓得住麼?」
可汗把手放在膝上,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給你的那塊木,能擋住刀。」他說,「擋不住別的。」
「怎麼講?」
「照規矩,債不清之前,他們不能碰你的刀、你的火、你的水糧。」可汗道,「可這三樣若是沒有人看見呢?木頭是四十三個部的,看著木頭的只有一個老頭子。」
「可汗的意思是,要讓人看見。」
「我的意思是,你活著走出去,靠的不是我。」可汗道,「我如今一日能走三百步。三百步走不到外圈。」
楊胡把那盞燈往中間挪了挪。
「可汗,我問一句。他在等什麼?」
「等人走。」
「哪些人?」
「十九個部的頭人。」可汗道,「他們看著那塊木被刻出來。他們在王庭一日,那塊木就活一日。等他們各自回了自己的部,隔著二三百里,誰再說得清那一夜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們幾時走?」
「我壓著不放,壓得住三五日。」可汗道,「再往後,草上的水就該退了,各部要挪場。我攔不住四十三個部挪場。」
楊胡看著燈芯上那一點火。
「你是個記帳的人。」可汗忽然道,「帳你自己會算。」
楊胡回自己帳子的時候是子時。
柳葉守在帳口。她從氈子的縫裡往外看了半宿,回過頭報了一個數。
「外頭那六個換成了八個。」她道,「再往外,第二道帳圈上多了兩處火堆,一處四個人。」
「認得是誰的人麼?」
「認不得。可他們的馬拴在一處,不散開。」柳葉道,「將軍,這不是守著,這是圍著。」
「蘇蘅,清點。」
蘇蘅把剩下的東西攤在氈上。
「燒過的布還有一匹半。麻線還有一軸,木碗兩隻,小刀兩把。」她一樣一樣報,「酸漿沒了,爐甘石沒了,羊油沒了。」
「蔥。」
「蔥還剩九根。」蘇蘅道,「今日翻出來看過,蔫了三根,還能用的六根。」
「六根夠幾日?」
蘇蘅算了算。
「可汗如今三日一回。」她說,「夠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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