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轅門
六月十二辰時,京里的人到了轅門。
同一刻,柳灘報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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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柳灘昨夜有人躺下了。」柳葉進帳的時候還帶著一身露水,「十七歲的後生,六月初九挖了兩隻獺子。」
楊胡把手裡的冊子合上。
「他家裡人自己報的?」
「他娘逼他報的。」柳葉道,「他娘說,報了不罰,藏著全帳子跟他一起隔。」
「備馬。」
傳旨的禮部郎中被攔在了中軍帳外。
他今年五十一,去年十月來宣過一回子爵,認得營里的規矩,可這一回他臉色不好看。
「將軍這是要去哪兒?」
「柳灘。」
「旨意在此。」
「未時回來。」楊胡道,「大人在營中歇一歇。旨意是活的,那個人是要死的。」
那郎中的話堵在喉嚨里。他看著那一隊人馬出了轅門,回頭問站在旁邊的崔霆。
「他一向如此?」
「回大人,將軍上一回讓人等,等的是可汗的使者。」崔霆道,「那一回也是等到未時。」
柳灘。
那個後生躺在灘地最北邊一頂單獨的帳子裡。人燒得厲害,左邊腋下鼓起一個核,硬得像棗,一按就叫。
他娘蹲在帳外三步的地方,不許進,也不肯走。
「他為什麼挖獺子?」
譯人問了一句,那個女人低著頭答了很長一段。
「他妹妹換出去了一張羊皮,想換回半袋鹽,差著數。」譯人道,「他知道令,他說他挑的是會跑的那一隻。」
「會跑的那一隻,窩裡還有別的。」楊胡道。
楊胡把手洗了三遍,戴上浸過藥水的布。
「幾時起的熱?」
「昨日午後。」
「核是幾時摸到的?」
「今日天不亮。」
「比那九個人快。」楊胡道,「那九個人是先瀉後斑,這一個是先起核。」
蘇蘅在旁邊記。
「同帳子的幾口?」
「九口。」
「九口今日就分出去,一人一頂,十日。飯送到帳外三步,不許對面遞。他挖獺子那一日跟去的還有誰,一併報上來。」
「跟去的兩個,昨夜就自己搬出去了。」柳灘管事的軍醫道,「不用人說。上一冊他們是聽過的。」
「記下來。」楊胡道,「這一條也要寫進冊子:報了不罰這四個字,今日救的是九個人。」
那核當日申時切開的。
刀口一寸,裡頭出來的東西是暗的。放完之後拿浸過酸漿的布填了,一日換兩回。灌水,一個時辰半碗。
楊胡在那頂帳子外頭站到未時初刻。
「他能不能活?」蘇蘅問。
「不知道。」楊胡道,「可這一回我們比那九個人早了六日。早六日,就是六日的量。」
他上馬之前對柳灘管事的軍醫說了一句。
「他若是活了,把日子記全:幾時挖的、幾時熱的、幾時起核、幾時切、幾時退。寫清楚,往後遇上第二個,救的是第二個的命。」
那位禮部郎中在營中等了兩個時辰。
他沒有坐著。他先去看了傷兵營,六十頂帳子隔著排開,每一頂外頭一根小木樁。他又走到轅門外一百步,看見那裡搭著六頂帳子,帳外蹲著三十幾個蠻人,是來領藥的,排著隊,一個一個進。
他問陪著的書吏:這些人是俘虜麼。
書吏說不是,是自己走來的。
回到中軍帳,他在案上看見了幾摞冊子。最上頭那一本翻開著,一頁一頁全是名字,名字後頭是原籍、年月、經手人。他翻了三頁,把冊子合上,坐了很久。
未時三刻,校場。
三營五千多人站滿了一場。六月的日頭很毒,人站著不動,汗從下巴上往下滴。
那郎中把詔書展開的時候,手是穩的。
敕曰:塞外前營主帥楊胡,去歲授將,今歲出塞。招撫內附六部,口九千四百,牲十一萬;立營三處;邊境三縣自四月至今無警;換回被擄邊民二百三十七口。
念到這裡他停了一停。
開邊之功,不在斬獲。特晉爵一等,授伯爵,仍領塞外前營。
場上先是沒有動靜,隨後從後頭一層一層地響起來。
崔霆在台下掐著指頭算。從青石口那個男爵到今日,一年零三個月,三級。
站在他旁邊的是個從青石口一路跟下來的老什長。那人算的是另一樣:他這一隊十二個人,如今還剩七個。
龐校尉這一年裡在軍議上駁過楊胡四回。這一日他站在第二排,沒有喊,只是把頭盔摘了下來抱在懷裡。
宣完旨,那郎中把楊胡請到一邊。
「伯爵,下官有幾句話要傳。」
「大人請講。」
「您五月里遞上去的那一本帳冊。」郎中道,「兵部收了,轉到樞密院。樞密院要去了,壓了二十日。」
「後來呢?」
「又原樣發回吏部備案。」
「為什麼發回?」
那郎中把鬍子捋了一把才答。
「因為冊子上有名字。」他道,「二百三十七個回來的人,名字、原籍、被擄的年月,一個不缺。還有八百多個沒回來的,也寫在後頭。軍法司兩個人畫的押,日子寫到了時辰。」
「這樣的冊子壓不住?」
「壓得住。」郎中道,「可壓著不動,將來有人問起這八百多個人到哪兒去了,壓的人要答。」
楊胡沒有接這一句。
「朝上還有一種話。」郎中把聲音又壓低了一層,「有人說,招撫蠻人是養虎。今日給他們鹽,明日他們拿著這鹽來打我們的關。」
「大人怎麼答的?」
「下官不在那個位子上,答不著。」郎中道,「可下官這一路走來,看見您營外一百步排隊領藥的人。養虎的人不會讓虎排隊。」
「朝上有人問,為什麼不是斬獲之功。」那郎中接著道,「政事堂議了三日。有一位說了一句話,才定下來的。」
「哪一句?」
「他說:斬首三千,明年還要再打一仗;招撫六部,明年這一片就不用打了。」
「這一位是誰?」
「下官只是來宣旨的。」
那郎中拱了拱手,退了半步。
「還有一句是下官自己的。」他道,「去年下官在這裡說過,紙在檔里就是活的。這一年,伯爵遞上去的紙,比下官二十年見過的都多。」
那一日夜裡,柳灘上的人也知道了。
譯人把詔書上的意思說給那兩個新來的部聽,說了三遍他們才聽明白。為首的那個頭人想了很久,問了一句。
「他升了,還管不管我們的羊?」
「管。」譯人道。
「那就好。」
六月十四清早,柳灘外頭來了一個人。
他不進灘,只在外圍站著,說要買藥。
守灘的軍醫問他買什麼藥。
「喝了水就吐。」那個人說,「腰上疼,尿裡帶血,如今三日尿不出來了,肚子脹得像鼓。」
軍醫是從青石口帶出來的老手,一聽就知道這不是買藥能了的事。
「腫不腫?腳面按下去起不起得來?」
「腫。按一個坑,半晌不平。」
「病人多大年紀?」
「五十九。」
「先前有沒有人這樣過?他父親、他兄弟?」
那個人愣了一下。
「他父親是這樣走的。」他說,「他大哥也是。」
軍醫又問了一句:「是你家什麼人?」
那個人不答。
柳葉是傍晚到的柳灘。她在灘外看了那個人一眼,轉身進了帳子。
「將軍,那個人腰上系的帶子,我在轅門外見過。」她道,「鑲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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