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止血

  天一亮,城外的蠻族大軍,又一次,發起了猛攻。

  那隻手在城裡滅口、行刺,城外的蠻子,便趁勢猛攻,裡應外合。

  

  城頭之上,殺聲震天。

  不多時,一員伍長被幾個袍澤,連拖帶架地,抬進了傷兵營。

  「楊大夫!快救救周大頭!」

  楊胡心頭一沉,快步上前。

  那伍長周大頭,被蠻子的彎刀,在左腿大腿根上,狠狠地劈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正從那傷口裡,一股一股地,隨著心跳往外噴涌,轉眼便染紅了半張門板。他面色慘白如紙,嘴唇泛青,渾身冷汗,氣息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圍在一旁的隨軍郎中,早已嚇得手足無措。

  「血都快流幹了,這哪還有救。」一個老郎中連連搖頭,聲音發顫,「傷了大血脈,血放幹了,神仙也救不回來。給他留個全屍吧。」

  「留個全屍?」楊胡眼神陡然一沉,一搭周大頭的脈,脈象細弱得如遊絲,卻還沒斷,「他還有一口氣!血脈傷了,但只要把血止住,把流掉的補回來,這條命,就有救!」

  尋常人見了這般血如泉涌、面白如紙的傷者,只覺得是血流幹了的死症。

  大腿根上的傷口,劈斷了一根要命的大血脈,血才會噴得這般凶。要救命,第一樁,便是不惜一切,先把這股噴血止住;血止住了,再把人從失血的死境裡,一點一點地,拉回來。

  容不得半分遲疑。每耽擱一息,便有一捧血,從這漢子身上流盡。

  楊胡的反應,快得不容人看清。

  他一個箭步上前,伸出雙手,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按在了周大頭大腿根的內側。

  那是大血脈上行的關隘。尋常郎中只知道往傷口上敷藥、按壓,卻不知這要命的血脈,有一處能掐死它去路的關隘。手指按在這一處,便能把整條腿的血,硬生生地,截住。

  隨著他這一按,那股汩汩噴涌的鮮血,竟肉眼可見地,緩了下來。

  「止血帶、乾淨的布、還有結紮用的絲線,都拿來!快!」楊胡死死按著那處關隘,厲聲吩咐,額上沁出了汗。

  喬裝藥童的秦英,早已麻利地,將止血的布帶與絲線一一備齊,又上前幫著死死按住周大頭。

  楊胡用一條布帶,在傷口的上端,緊緊地,絞了一道。布帶越收越緊,那噴涌的血,終於被牢牢地,扎住了去路。

  隨即,他翻開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借著天光,飛快地,找到了那根被劈斷、還在突突冒血的血脈斷端。

  這一步,最是兇險,也最是要緊。血脈滑不留手,又埋在血肉深處,差之毫厘,便結紮不住,人轉眼便要血盡而亡。楊胡的手指輕巧而精準,捏住那根斷端,用絲線,一圈一圈,穩穩地,將它結紮了起來。周大頭疼得渾身劇顫,楊胡的手卻穩得像磐石,半分不亂。

  血,止住了。

  那原本噴涌如泉的傷口,終於不再往外冒血。

  可周大頭流掉的血太多了,人還在鬼門關上飄著。面白、唇青、冷汗,正是失血過多、命懸一線的徵象。

  可血止住了,人卻還沒救回來。周大頭流掉的血太多,整個人陷在一種死寂般的虛弱里,再不施救,仍是要因失血而亡。

  「把他的腿墊高,頭放低。」楊胡一面吩咐,一面給周大頭灌下一碗溫熱的、加了鹽和飴糖的米湯,「血流得太多,剩下的血供不上了。把腿墊高,讓僅剩的那點血,先緊著供著心口和腦子,別讓人就這麼虛脫過去。這鹽糖米湯,灌下去,能補一補流掉的元氣。」

  他守在周大頭身邊,一刻也不敢離。失血過多的人,最是兇險,稍有不慎,這剛止住血的命,仍會在不知不覺間,悄悄地耗盡。

  這墊腿、灌米湯的法子,看著稀鬆平常,旁邊的隨軍郎中卻看得目瞪口呆。他們行醫一輩子,只會拿金瘡藥往傷口上敷,誰見過這般先按住血脈、再結紮血管、又墊腿灌湯的救法。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那原本氣若遊絲的周大頭,在這止血、結紮、抗失血的一套法子下,竟一點一點地,緩了過來。他那慘白如紙的臉色,漸漸回了一絲血色,泛青的嘴唇,也一點點地,紅潤起來。那微弱的氣息,一分一分地,穩了下來。

  一條眼看就要被那一刀放盡的命,又一次,被楊胡從死境裡,硬生生地,拽了回來。

  那幾個先前說「留個全屍」的隨軍郎中,看著那被止住的傷口,看著死裡逃生的周大頭,一個個都看得呆住了,半晌說不出話。

  他們行醫一輩子,遇上這般傷了大血脈、血流如注的傷者,向來只剩搖頭嘆氣,給人備後事。誰能想到,那噴涌如泉的血,竟還能先按住血脈、再結紮血管止住,又靠墊腿、灌湯,把一個流盡了血、命懸一線的人,從鬼門關里拽回來。

  「楊大夫這一身的本事,到底是從哪學來的?」那老郎中喃喃念了兩遍,忽然朝楊胡的背影,深深作了個揖。

  楊胡沒有答話。這止血、結紮、抗失血的法子,他無從向這個時代的人解釋。他只知道,這法子,救得了人。

  而救活的,又是一個能在城頭上揮刀的伍長。

  在這死守孤城的當口,多救活一個能上城頭的兵,城頭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


  那隻手在城裡害人、滅口,他楊胡,便在傷兵營里,一個一個地,把被那隻手害苦了的弟兄,從死境裡救回來。

  周大頭悠悠轉醒,看著守在身邊的年輕醫官,虛弱卻鄭重地,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

  「楊大夫,是你給的命。」

  「養著。」楊胡淡淡道,「你這條腿、這條命,我都替你保下來了。養好了,再上城頭,替我多砍幾個蠻子。」

  收拾停當,楊胡在帳口站了一站,才掀簾出去。

  昨夜的死士、被滅口的活口、城外蠻子的猛攻,樁樁件件,都指向那隻藏在中軍最深處、能調動軍法司的手。

  它越是急著殺人滅口、勾結蠻子猛攻,便越是反襯出,它通敵的罪,有多麼深重。

  而他這一雙手,既要從蠻子的彎刀下,搶回一個個守城弟兄的命,也終要,順著這一樁樁的罪證,把那隻藏得極深、害苦了邊關的手,連根揪出。

  血止住的時候,天已經泛白了。那兵卒的手指頭動了動,又攥住了他的袖子,攥得很緊,卻說不出話。楊胡就讓他攥著,一直到手上的力氣松下去。

  帳外天光一寸寸亮起來,照見滿地的血布和用空的藥瓮。他把袖子放下來,這才覺出兩條胳膊沉得抬不起。

  那一日,終究,會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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