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赴北
八百里加急的帥令下到西大營的第二日,大軍,便開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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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整座大營便已沸騰起來。各營點卯的鼓聲此起彼伏,輜重車一輛接一輛地裝載糧草軍械,馬嘶人吼,號角連營。這一頭盤踞在邊塞許久的巨獸,終於拔營北上,朝著那座告急的青石口大營,奔涌而去。
楊胡背著他那隻藥箱,隨在隨軍醫官的隊列里,匯入了這股北上的洪流。劉醫官領著一眾隨軍郎中,押著滿載藥材器械的幾輛大車,跟在輜重營的尾巴上。
秦英仍是一身藥童的粗布短打,臉上抹了灰,縮著肩,跟在他身側。那雙握慣了刀、磨出厚繭的手,藏在楊胡先前替她尋的護腕底下,不露半分痕跡。
可楊胡知道,她那一雙望著北方的眼睛裡,燃著的,是什麼。
那是屬於沙場的火。
「越往北,越不太平。」行出百餘里,她壓著嗓子,低聲道,目光掃過道旁,「你瞧。」
楊胡順著她的目光望去。
官道之上,與他們北上的大軍逆著行的,是一隊隊潰退下來的敗兵。
那些兵卒,一個個衣甲殘破,帶著傷,神色惶惶,眼裡是一種被打散了膽氣的死灰。有的拄著斷槍,一瘸一拐;有的兩三個互相攙扶著,身上的血,早已干成了黑。一個斷了半條胳膊的年輕兵卒,被同袍架著,嘴裡翻來覆去地念著一句聽不真切的話,眼神空洞得像是丟了魂。
「青石口,怕是要頂不住了。」那隨軍的老郎中望著這些敗兵,聲音發顫。
楊胡的心頭,沉了下去。
秦英的眼神,卻比那些敗兵要冷靜得多。
她掃過那一張張潰敗的臉,又看了看道旁丟棄的輜重、斷了的車軸、散落一地無人去撿的箭矢,眉頭越鎖越緊。
「不止前線吃緊。」她低聲道,「你看這潰兵,三五成群,卻沒一個軍官在收攏。輜重丟得滿道都是,糧車的車轍深一道淺一道,是裝得亂、走得急。這一仗,還沒真打到根上,自家這一頭,從調度到糧道,就先散了。」
她帶過兵,這沙場上的敗象,瞞不過她的眼。
越往北,那景象便越是悽惶。
焦黑的村落,斷壁殘垣里還冒著青煙。望不到頭的流民,拖家帶口地往南逃,一個老婦背著個面黃肌瘦的娃娃,踉踉蹌蹌地走在路邊,那娃娃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天邊,是連綿不絕的狼煙。
這一片本該是大承北疆屏障的土地,此刻,正被那即將到來的滔天戰火,一寸一寸地,吞沒。
「戍邊這兩個字,」秦英望著那對母子的背影,聲音極輕,「底下埋的,是數不清的枯骨。」
楊胡沒有接話。他只是默默地,將藥箱的背帶,又收緊了一分。這一路的焦土與流民,比任何軍報,都更叫他看清,這一仗若是敗了,要賠進去的,是多少這樣的人家。
行軍數日,大軍終於抵達了青石口外圍的一處高地。
楊胡隨著隊伍登上高地的那一刻,整個人,都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地震住了。
曠野的盡頭,是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邊的蠻族大軍。
連營數十里,旌旗如林,刀槍如海。隱隱的鼓角聲順著風傳來,那股撲面而來的肅殺,隔著十數里地,依舊叫人喘不過氣。
而那座青石口孤城,便在這片黑色的汪洋里,被死死地圍著。城頭之上,狼煙一日數道,那是在向四面八方,泣血般地求援。
這是楊胡隨軍以來,見過的最大的陣仗。
一場決定大承北疆門戶存亡的傾國之戰,已經在這片曠野上,張開了它猙獰的巨口。
楊胡隨軍以來,見慣了西大營那些零星的邊境摩擦,蠻子三五百人犯一次邊,便算是大仗。可眼前這連營數十里的黑潮,是要把整座邊關,連同城裡城外幾萬軍民,一併碾碎的架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背上那隻藥箱。
在這等吞天噬地的殺場面前,他這一身的醫術、這滿箱的金針草藥,渺小得像投進汪洋里的一粒沙。
可他也清楚,越是這般絕境,那一條條人命,才越是要緊。
「這一仗,關乎國門。」秦英望著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緩緩攥緊了拳,聲音里,是化不開的凝重。
楊胡的心頭,卻掠過另一層更深的寒意。
那隻藏在西大營中軍大帳里的手,棄了文書這枚棋子,斷尾潛逃。可它那通敵的線,會不會,也早已伸到了這青石口的決戰里?
蠻子來得這般准、這般狠,連營壓境,仿佛算準了大承的每一處虛實。這城裡城外,是不是也有人,正悄悄地,把守軍的布防、糧道、援軍的虛實,一點一點地,遞到那黑色汪洋的對岸去?
他想起這一路所見的敗象,斷了的車軸、丟棄的輜重、無人收攏的潰兵。那散亂,與西大營里那隻手的手法,何其相似。漏軍械、克糧草、亂調度,先從自家肚子裡把根蛀空,再讓關外的蠻子,一舉叩關。
這一樁樁,分明是同一套路數。只不過這一回,那隻手要掀翻的,不再是一座小小的西大營,而是大承北疆,整道國門。
「這軍營深處的水,比西大營,還要深。」他望著那片連營的狼煙,一字一句。
秦英沉默地點了點頭。
她比誰都清楚,這傾國之戰的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正不知藏在何處,伺機而動。它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場敗仗,而是這一座關、這一國的門戶,徹底地,斷送在蠻子的鐵蹄之下。
當夜,北上的大軍,在青石口外的曠野上,紮下了連綿的營盤,與那蠻族的主力,隔著一片死寂的曠野,遙遙對峙。
曠野的兩端,燈火如兩片對望的星海。一邊是壓境的蠻軍,一邊是馳援的大承,誰也不動,可那滿營的肅殺,比刀槍相接更叫人窒息。
楊胡的醫官營,被安置在中軍靠後的一處窪地。他帶著劉醫官和一眾郎中,連夜支起帳篷,壘灶燒水,清點那幾車藥材器械。
清點到一半,他的眉頭,便鎖了起來。這點藥材,這點止血的、清創的物件,應付尋常的邊境摩擦尚可,可要撐起一場傾國大戰的傷亡,無異於杯水車薪。
他心裡隱隱有種預感:真正的惡仗,還沒開始,這醫官營,便要先迎來一場惡戰。
可還不等他喘上一口氣,前線一場惡戰的傷兵,便如同決了堤的洪水,潮水一般,朝著這片營地,涌了下來。
一眼,望不到頭。
血,瞬間染紅了整片營地。
一場他從未應對過的、鋪天蓋地的死亡,就這樣,毫無徵兆地,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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