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對峙

  自打查出棉衣炭火被剋扣,楊胡便借著醫官佐清點全營軍需的由頭,一頭扎進了那本爛帳里。

  白日裡替全營診治傷病,夜裡便就著孤燈,一筆一筆,把那本糊塗帳,查得越來越清。

  棉衣該發多少,實領多少,庫里又剩多少,帳冊上寫得分明。

  可帳是帳,物是物。一對照實物,處處是窟窿。該有的棉衣炭火,庫里十停去了七八停;被剋扣的那一份,帳上含含糊糊地記著「損耗」「折色」,看著像那麼回事,實則經不起半分細查。

  這是做給上頭看的明帳。帳面光鮮,底下早被掏空了。

  

  經手畫押的,除了軍需處的趙什長,還有那個熟悉的名字:中軍文書。

  帳目上的窟窿,一處接一處,串起來,赫然是一條吸血的暗渠。

  楊胡查得越緊,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便越坐不住。

  剋扣的棉衣、漏出的軍械、淬毒的箭簇、被污的水源……這一樁樁,原都散落在各處,看不出關聯。可一旦順著軍需的帳目捋下去,便都串在了一處,指向那同一隻手。

  這一日,楊胡正在傷兵營里,替幾個凍傷未愈的兵卒換藥。

  中軍大帳忽然傳下話來,說軍需帳目清點一事,事關全營糧餉,干係重大,一個小小的醫官佐越權清查,於理不合,著他即日交回帳冊,不得再過問軍需。

  傳話的,正是那個被楊胡查帳逼得坐立不安的中軍文書。

  他親自跑這一趟,足見那隻手,已經被這本帳冊,逼到了何等地步。

  他站在傷兵營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楊醫官佐,你醫術是好的,可這軍需的事,自有軍需處和中軍料理。你一個管傷病的,越俎代庖,傳出去不好聽。這帳冊,你還是交了吧。」

  這是要斷他查帳的路。

  那本帳冊,是楊胡攥在手裡、逼近那隻手的憑據。一旦交了出去,便是石沉大海,再無下文。這些時日順著軍需查下來的脈絡,便要盡數斷在這裡。

  那隻手見帳目快要捂不住,索性來硬的,要把這查帳的權,從他手裡奪回去。

  圍觀的兵卒,都替楊胡捏了把汗。

  中軍大帳傳下的話,是壓在頭頂的官威。一個小小的醫官佐,如何頂得住?

  可楊胡的神色,卻平靜得很。

  滿營的兵卒都屏住了氣,等著看這年輕醫官佐如何應對這中軍傳下的鈞令。

  「帳冊我可以交。」楊胡卻不慌不忙,神色平靜,將手中那捲換藥用的紗布擱下,「可這帳,我已經查清了。要交,也得交個明白。」


  中軍文書臉色一變。

  「軍需處的庫房,空了大半;城頭的兵卒,缺衣少炭,凍傷一批接一批。」楊胡一字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撥下來的棉衣炭火,帳上記著『損耗』,庫里卻不見蹤影。這『損耗』二字,損耗到哪裡去了,楊某倒是很想請教。」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中軍文書的臉上,一字一句,平靜得近乎冷酷。

  「這帳,越查越有意思。每一筆虧空,每一處『損耗』,經手的、畫押的、銷帳的,是哪些人,楊某都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他這一句,看似平淡,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戳進了那中軍文書的心窩。

  那中軍文書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這才發現,自己面前這個年輕郎中,遠不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

  他沒料到,這個二十出頭、嘴上沒毛的年輕郎中,看著不過是個會治病的,查起帳來,竟這般刁鑽老辣、滴水不漏,三言兩語,就把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戳了個對穿。

  他心裡那點輕視,早被這年輕人查帳的本事,碾得粉碎。

  「你……你血口噴人!」他色厲內荏,「一個小小的醫官佐,懂什麼軍需帳目?莫要在這裡胡言亂語,污衊上官!」

  「是不是胡言亂語,帳冊上寫得清清楚楚,做不得假。」楊胡淡淡道,不為他的色厲內荏所動,「這帳冊,楊某這就交回中軍大帳。帳是死的,可這一營凍傷的弟兄是活的。帳交上去,是石沉大海,還是有個說法,弟兄們都看著呢。」

  這一句,把話頭頂了回去。

  滿營的兵卒,受過楊胡救治的、念著他恩情的,此刻都圍攏過來,目光齊刷刷地落在那中軍文書身上。那目光里,有疑、有怒、有不平,更有一種沉甸甸的信任。

  這些兵卒,是楊胡一個一個,從箭毒、從凍傷、從疫痢里,親手救回來的。在他們心裡,這位年輕的醫官佐說的話,比中軍大帳傳下的話,更有分量。

  人心,是楊胡這些時日,一樁一樁醫病、一個一個救人,一點一點換來的。

  如今,這滿營將士的心,成了他最硬的底氣。

  那中軍文書被這滿營的目光逼視著,只覺得如芒在背,額上沁出冷汗。他張了張嘴,想再發作,卻被那一道道目光逼得說不出話來。

  他原以為,搬出中軍的官威,便能輕易奪了這年輕郎中的帳冊。卻沒料到,這醫官佐憑著一營將士的人心,竟將他頂得寸步難行。

  再不敢多說,他悻悻地丟下一句「帳冊速速交來」,便灰頭土臉地走了。

  「他急了。」楊胡望著那中軍文書倉皇離去的背影,眼神冷冽,「帳目快捂不住,才會來奪權。越是這般沉不住氣,露出的破綻,便越多。」


  秦英喬裝的藥童站在一旁,看著楊胡四兩撥千斤地化解了這場逼壓,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異彩。

  她見過沙場上千軍萬馬的廝殺,見過將帥運籌、陣前對決。可她頭一回見,有人不動一刀一兵,單憑一本帳冊、一片人心,便把那只能在邊關翻雲覆雨的手,逼得倉皇失措、進退失據。

  這年輕人手裡,仿佛攥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卻比刀劍更鋒利的東西。

  可她心裡清楚,今日這一場對峙,楊胡雖占了上風,卻也徹底撕破了臉。

  那隻手既已撕破臉,便再無顧忌。下一回,絕不會再是這般奪權施壓的軟手段,而是要直接取人性命的殺招。

  她垂在袖中的手,悄然按上了那柄短刀。

  她比誰都清楚,斗到了這一步,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對峙的當口,帳子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爆裂的聲響。那中軍文書的手,一直搭在案角上,指頭壓得發白,卻始終沒敢把那份文書拿起來。

  那份文書最終還是沒能遞上去。中軍文書走出帳子的時候,腳下絆了一跤,扶住帳杆才站穩。

  風雪未歇,而暗處的殺機,正裹脅著這邊塞的嚴寒,悄然逼近。一場你死我活的對決,已無可避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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