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毒源
那一枚淬了毒的、大承制式的箭簇,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楊胡和秦英的心裡。
它靜靜地躺在油燈下,泛著幽幽的寒光,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一樁比通敵斂財更深、更黑的罪。一面是大承軍械的規整形制,一面是關外蠻毒的烏黑殘漬,兩樣本該勢不兩立的東西,竟詭異地融在了這一枚小小的箭頭上。
傷兵營的喧囂,到夜深才漸漸平息。十幾個中了毒箭的兵卒,除了兩個傷毒太深沒能救回,其餘的都暫時脫了險。
回到那間狹小的醫帳,楊胡和秦英才得了片刻清淨。
「軍械漏給蠻子,已是通敵死罪。」楊胡將那枚箭簇擺在油燈下,一字一句,「可如今,這軍械不光漏了出去,還被淬上毒,掉過頭來,射殺我大承自己的守軍。」
秦英喬裝成藥童,臉上抹著灰,可那雙清冷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想看更多精彩章節,請訪問🎈sto9.com
她出身將門,自幼在軍營里長大,比誰都清楚,這一枚淬了毒的、自家制式的箭簇,意味著何等深重的罪孽。
「這已經不是漏軍需、斂財那麼簡單了。」她的聲音,抖得厲害,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要這一關的守軍,成批成批地去死。」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城頭死的人越多,守備便越空虛;守備越空,蠻子破關,便越容易。一枚淬毒的箭,殺的不只是一個兵,斷的是這一座關的元氣。
「好狠的心。」她閉了閉眼,「為了那點見不得光的勾當,竟連自家守關的將士,都當成了鋪路的死人。」
「不錯。」楊胡緩緩點頭,眼神冷得像鐵,「漏軍需,是為了財。可在軍械上淬毒、專殺自家守軍……這是要這一座邊關,徹底淪陷。」
一個為了斂財而漏軍需的蠹蟲,和一個處心積慮要讓邊關失守、為蠻族大開方便之門的內奸,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惡。
後者,狠毒百倍,也兇險百倍。
「那隻手,要的不只是錢。」楊胡的指尖,重重壓在那枚箭簇上,「它要的,是這一道關,是這一國的門戶。」
油燈的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將那張寫滿名字與脈絡的紙,又鋪在了燈下,往最深處推演了一層。
從城頭送命的劣械,到軍需處的趙什長,到中軍大帳里那個抹帳買兇的文書,再到這淬了毒、專殺守軍的箭簇……一條條線索,原本散落各處,此刻卻被這枚小小的箭簇,狠狠地串在了一起。它們指向的,是同一個源頭:那隻藏在中軍最深處、連影子都沒露過的手。
「這毒,淬得太精了。」楊胡沉吟道,「尋常蠻子沒這手藝。要麼,是有人把淬毒的法子教給了蠻子;要麼,是這毒,根本就是從大承這邊,淬好了再送出去的。」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一件事:那隻手與關外的蠻族之間,有一條比漏軍需更深、更隱秘、也更要命的勾連。
漏軍需,蠻子得了好處,可大承的守軍,至多是缺糧少械,打得辛苦些。可在軍械上淬毒、專殺守軍,這是要從內里,把這一座邊關的脊樑,一根一根地抽斷。等城頭無人可守,便是開門揖盜、引狼入室。
這一條勾連,比單純的通敵斂財,要兇險十倍、陰毒十倍。
「順著這箭簇,能查。」楊胡的指尖,在那枚冰冷的箭簇上緩緩摩挲,「箭簇是軍中制式,自有規制。出自哪一座軍械庫,哪一批撥付,經手畫押的是誰,帳冊上一查便知。」
他頓了頓,又道:「還有這毒。我行醫多年,識得百草藥性。這淬在箭上的毒,是關內常見的草木,還是關外才有的奇毒,憑那殘留的腥氣與藥性,我能分辨出七八分。毒從哪裡來,便是又一條線。」
醫者辨藥如辨毒。這一身驗毒的本事,此刻成了他手裡另一把剖開迷霧的刀。
他抬起頭,望向窗外那座燈火森嚴的中軍大帳。
「他越是把手伸得長,露出的馬腳,便越多。一枚漏出去的箭簇,便是一條能順藤摸瓜的線。」
秦英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對那只能讓一座邊關淪陷、讓千萬守軍成為枯骨的滔天黑手,眼裡卻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種獵人盯住獵物般的冷靜。
帳外,是城頭未歇的廝殺;帳內,是一盞孤燈,一枚毒箭,和兩個要以一己之力,去撼動那隻滔天黑手的人。
「你不怕麼?」她忍不住,輕聲問,「查到這一步,你已經知道,那隻手要的,是顛覆一國門戶的滔天大罪。這樣的人,要害你,連眨一下眼都不會。」
秦英問的,是真話。查到這一步,那隻手的猙獰面目,已經一點點顯露出來。那不再是一個貪贓的蠹蟲,而是一個敢把整座邊關、千萬生靈都當作籌碼的滔天巨惡。與這樣的人為敵,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怕。」楊胡坦然承認,目光卻沒有半分動搖,「可這一關後頭,是千千萬萬的百姓。這一關若破了,蠻子的鐵蹄踏進來,要死的,就不是城頭這十幾個兵卒,而是關內無數無辜的人。」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那座燈火森嚴的中軍大帳,聲音輕了下來,卻重逾千鈞。
「醫者父母心。這淬毒的箭,毒的是一個兵的血;可那隻藏在暗處的手,毒的,是這一國的血脈。」
「我治得了一個兵的箭毒,」他一字一句,「便也想試一試,能不能治一治,這一國的『箭毒』。」
把那顆深埋在肌理里的毒牙,連根拔起。
秦英怔怔地看著他。
那一刻,她忽然覺得,自己跟著這個人,要做的,早已不只是替陸國公滿門雪冤、替自己昭雪那麼簡單了。
他們要拔起的,是一顆深埋在大承肌理之中、足以毒殺一國的毒牙。
這顆毒牙,咬碎的是陸國公滿門的忠骨,吞噬的是這一關將士的性命,覬覦的是這一國的萬里江山。
拔它,九死一生。可不拔,便是任由它一點一點,把這一國的血,吸乾。
窗外,夜色深沉。中軍大帳的燈火,亮得刺眼。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還在做著它一手遮天、引狼入室的春秋大夢,渾然不知,它射出的每一枚毒箭,都正被一雙冷靜的眼睛,一寸一寸地,順著捋回它自己的咽喉。
他把那枚箭頭收進貼身的布囊,又在外頭裹了一層油紙。這東西沾不得手,更丟不得。
油紙裹了兩層,又用麻線纏死。這一枚小小的箭頭,從今夜起,就是壓在他身上最沉的一件東西。
風雪將至,而執燈夜行的人,已悄然攥緊了第一縷線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