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結網
治好了田主簿的獨子,城東神醫的名聲,便又上了一層樓。
到了這一步,登門的人,是真真正正地踏破了門檻。求醫問診的自不必說,單是來交結、攀關係的,便分了三六九等。
有士紳清流。這些讀書人最重的是個體面,楊胡醫術高明、談吐不俗,又有嚴老太爺這等士林望重的人物領著頭,他們便都引以為同道,時常備了酒席、遞了詩帖,請楊胡過府清談。前幾日嚴老太爺做壽,便特特地下了帖子,請楊胡這位救命恩人坐了上席,引得滿座的清流名士,都爭相與他攀談。
有商戶東家。這些人最是精明,眼瞧著城東楊記成了這城裡最碰不得、最有名望的所在,便都爭著要來攀附。有要請楊胡做常年坐診的,有要與他合夥開藥行的,許下的好處一個比一個厚。
更有官面上的人。除了那位搭上線的田主簿,又有郡里幾位管事的官吏,借著各樣的由頭登門走動。這些人來,一半是真有病要看,一半,是想借著這位神醫,探一探城裡的風向、結一份將來或許用得上的善緣。
這滿城的人脈,便如一張大網,一絲一縷地,朝著城東這座小小的院子匯攏了過來。
楊胡待這形形色色的人,自有一套不卑不亢的章程。病人來了,他一視同仁地診治;交情來了,他不遠不近地維繫。既不因來人身份高便巴結奉承,也不因來人來路雜便拒之門外。這般滴水不漏的做派,反倒叫這些見慣了趨炎附勢的人物,高看了他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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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滿院子的熱鬧底下,真正掌著舵的,是後院那個輕易不露面的女子。
夜裡,一家人圍著爐子。陸柔攏著那一摞越堆越高的名帖,有些發愁:「嫂嫂,這些個帖子,五花八門,什麼人都有。咱們究竟該怎麼個回法?」
「分寸二字而已。」陸嫣替眾人續著茶,神色從容,「咱們在這城裡立足,光有醫名,是不夠的,還得有這滿城的人脈撐著。這些人主動來交結,是好事。可這交情,也分親疏遠近——士紳清流,是清議人望所系,可結;商戶善緣,是財貨流通之便,可結;唯獨那官面上的人,尤其是沾著郡丞府的,面子上要應酬,骨子裡卻得離得遠些,萬不能讓誰攥住了把柄。」
陸柔聽得連連點頭,提筆在那名帖上一一記著「見」「回」「緩」的字樣。秦英在一旁擦著短刀,忽然開口:「那軍中遞帖的姓周的,也算這官面上的人。嫂嫂的章程里,他該算哪一等?」
「他最是要緊,也最該遠。」陸嫣不假思索,「旁的官面,是結善緣;他那一頭,是龍潭虎穴。在沒摸清他的底細之前,半步都不能往裡踏。」
楊胡端著茶,緩緩點頭。陸嫣這幾句話,正是這一院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她雖足不出戶,可這滿城的人心向背、各方的利害牽連,都在她心裡有一本明帳。有她在後院替自己掌著這盤大棋的全局,楊胡在前頭行事,無論是行醫交結,還是查訪那條暗線,便都有了主心骨。
「嫂嫂掌著這後院,比我在前頭還要緊。」楊胡由衷道,「前頭的招牌再亮,後院的根基不穩,也是虛的。」
正說著,柳葉從外頭回來,壓低了聲音:「公子,城西那糧行,今兒又有動靜。一輛蒙著篷布的車,半夜裡悄沒聲地進去,卸了貨又空著出來,那路數,還是那一伙人。我遠遠盯著,瞧見那看門的,腰裡別著的,像是軍中的腰牌。」
軍中的腰牌,卻守著一家城裡的糧行,這本身便是天大的古怪。尋常的糧行,哪來的軍中人物看門?這糧行的背後,分明牽著軍營里的人。柳葉頓了頓,又道:「我還瞧見,那卸下的貨,綑紮的路數,與先前給秦姑娘傷口裡取出的那批軍械、那害死我爹的蠻族流寇,是一模一樣的捆法。」
這一句話,叫滿屋子的人,心頭都是一沉。
後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這一條暗線,便如一根埋在地底的引信,在這滿城的歌舞昇平之下,無聲地燒著。楊胡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漸漸沉了下去。明面上結的這張人脈的網,與暗地裡那條通敵的線,遲早是要在那座軍營之下,撞到一處的。
「盯緊了,別打草驚蛇。」楊胡緩緩道,「咱們要的,是把這條線一寸一寸地捋到頭,看清楚那隻手到底是誰。在那之前,咱們便扮一個只會治病、什麼都瞧不出的尋常人家。」
這一夜的盤算,到這裡本該歇下了。可第二日,城裡卻傳來一樁閒話,攪得這院子裡又添了幾分波瀾。
原來這城裡,早年間還有一位成名已久的老神醫,姓宋,人稱宋一帖,說他的藥一帖見效,是這城裡行醫數十年、德高望重的人物。早些年,這城裡的病人,泰半都是奔著他去的。可自打城東這位年輕神醫的名號傳開,宋一帖的門庭,便也漸漸冷清了下來。行醫數十年,到老來眼瞧著自家的招牌叫一個後生比了下去,這口氣,無論如何是咽不下的。他不信,那毛頭小子的本事,真能蓋過自己這數十年的火候。
那宋一帖年事雖高,心氣卻傲。他聽人三天兩頭地夸那城東的神醫如何如何了得,心裡頭,便也存了幾分不服。這一日,他在一處文會上,聽人又當著面把那年輕郎中捧上了天,終是忍不住,捋著花白的鬍子,淡淡撂下一句話:
「行醫一道,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一時的虛名。老夫倒想會一會這位城東的神醫,看看他這名聲,究竟是實打實掙來的,還是浪得的。」
這話,沒過半日,便傳到了城東楊記的院子裡。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宋一帖在城裡行醫數十年,雖說近來冷清了,可那數十年攢下的名望,到底不是虛的。他這一句半是不服、半是挑釁的話,立時便成了城裡街頭巷尾議論的新鮮事,人人都伸著脖子,等著看這一老一少兩位神醫,究竟要如何一較高下。
後院裡,陸嫣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眉頭微微一蹙。這宋一帖,來得不是時候。眼下正是他們要在城裡扎穩根基、暗中查那條線的緊要關頭,平白多出這麼一樁是非,是福是禍,一時還說不準。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這一場無端的風波,究竟會把他們卷向何處,眼下誰也料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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