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阿沅
窗外,夕陽終於沉入了海面。
天邊的最後一抹紅色也漸漸消散,化作了漫天的星辰。
阿沅輕輕拍著懷裡的小月,繼續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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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來的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下。」
「就像小時候一樣。」
「他跟我講,這二十年他經歷了什麼。」
「他說,他跟著那個老道士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老道士是個散修,修為不算高,但待他極好,把自己的本事傾囊相授。」
「他說,他本來早就該回來的。」
「但是他出了意外,被困在一座上古遺蹟里。」
「他試過所有辦法,破陣,解符,轟擊石壁,什麼都試了,什麼都打不開。」
「他被困了十幾年,期間很多次都差點死掉。」
「但他知道,我在等他。」
「後來,他闖出來了。」
「還因禍得福,得了那上古修士的傳承,結成了金丹。」
她低下頭,聲音輕了下去
「他說,他在裡面什麼都沒想,只想一件事。」
「活著出來,回來娶我。」
凌川沉默了很久。
「後來呢。」
阿沅抬起手,把一縷頭髮攏到耳後。
「後來,他為我去尋駐顏丹和壽元果。」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那雙溫婉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駐顏丹還好說,壽元果卻極其罕見。他跑了不知多少地方,有一次回來的時候,整條左臂都差點廢了。」
「我哭著跟他說,我不要了,我不要什麼增壽果,我就這樣陪著你,能陪你多久是多久。」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
「傷好之後,他又走了。」
「三個月後,他回來了。」
「他把一枚果子放在我手心裡。」
「那果子通體赤紅,像一顆縮小了的太陽,握在手裡,溫溫熱熱的,像是握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他讓我吃下去。」
「我吃了。」
「吃下壽元果後,我果然重新變得年輕。」
「那些皺紋,那些白髮,那些被歲月刻在身上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光。」
「他說,阿沅,你還是跟當年一樣好看。」
阿沅的臉微微紅了一下,那抹紅暈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格外溫柔。
「後來,我們成親了。」
「沒有請很多人,只請了村裡的幾個老人,還有他的師父。」
她的嘴角彎了起來。
「老道士喝了三杯酒,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上一直念叨,說這輩子沒收錯徒弟,說這小子比他強,比他強太多。」
「成親之後,他帶著我離開了村子。」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輕快起來,像是回憶起了一段很美好的時光。
「他說要帶我去看看這片大好山河。」
「我們去了很多地方。」
「我們去過冰原,那裡的天是紫色的,極光像綢緞一樣在天上飄。」
「我們去過南邊的竹林,竹子有十幾丈高,風一吹,整片竹林都在唱歌。」
「我們去過雲海,那裡的山峰從雲層中露出來,像一座座漂浮的島嶼。」
「我們去過荒漠,那裡的沙子是金色的,風一吹,沙丘就會移動,像是在跳舞。」
阿沅的眼睛裡,有光在閃爍。
「他帶我去看了很多很多地方,每一個地方,他都記得很清楚。」
「他說,他在被困在遺蹟的那十幾年裡,每天都在想,如果能活著出來,一定要帶我去看這些。」
「再後來,我們有了小月。」
阿沅低頭,輕輕吻了一下小月的額頭。
「修士想要有孩子,本就是不易。」
「他知道我懷孕的那天,開心的像個孩子。」
「他蹲下來,把耳朵貼在我肚子上聽。」
「我說,才三個月,什麼都聽不見的。」
「他說,聽得見,我聽見她在叫我爹爹。」
阿沅笑了,那笑容里有淚光。
凌川也笑了,似乎被這溫馨的一幕打動。
「那你丈夫呢?」
「他現在去哪了?」
阿沅輕輕拍著小月的背,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他去參加選拔了。」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光,那是妻子說起丈夫時特有的驕傲,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擔憂。
「他說這次選拔的獎勵很豐盛,如果他能通過,他可以將獎勵換成更多的壽元果。」
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小月。
「我說,你已經給過我了,我可以陪你很久。」
「他說,不夠。」
「他想陪我更久。」
凌川握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選拔?又一股記憶襲來。
「客官。」
阿沅抬起頭,看著他,那張溫婉的臉上,帶著一種真誠的笑意。
「他人很好。」
「如果他見了你,說不定你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凌川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嗎?」
他端起酒杯,將杯中的米酒一飲而盡。
「我倒是挺想見見這個人。」
阿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輕輕把小月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客官稍等,我去拿他的畫像。」
她站起身,腳步輕快地朝後堂走去。
裙擺在身後輕輕擺動,像一隻翩然起舞的蝶。
很快,阿沅很快從後堂出來了,手裡捧著一隻木盒。
那盒子不大,約莫巴掌長短,通體烏黑,邊角磨得圓潤發亮,一看就是被人經常撫摸的。
她走到桌邊,將木盒輕輕放下。
「他很少讓我把他的畫像拿出來示人。」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珍惜。
「他說,修士的畫像,有時候會被人用來施咒。」
「所以,客官看完,我就要收起來了。」
凌川點了點頭。
「自然。」
阿沅的手指在木盒的搭扣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撥開。
「咔噠。」
一聲輕響,搭扣彈開。
盒子裡鋪著一層暗紅色的絨布,絨布上,躺著一卷畫軸。
畫軸不長,約莫一尺,軸頭是白玉的,雕著雲紋,算不上名貴,卻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阿沅將畫軸取出,雙手捧著,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客官,這就是他。」
她緩緩展開畫軸。
畫紙是上好的宣紙,微微泛黃,帶著歲月留下的痕跡。
畫上的人,穿著青色道袍,面容清俊,眉眼溫潤,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一片竹林,風吹竹葉,沙沙作響。
畫工不算頂尖,卻能看出作畫的人,每一筆都極用心。
每一根髮絲,每一道衣褶,每一片竹葉,都畫得極細緻。
像是怕漏掉什麼,又像是在用筆尖,一遍又一遍地撫摸畫中人的臉。
凌川看著畫中的人。
他的瞳孔,卻猛然收縮。
他認識這張臉。
這,這正是他在十七號島上斬殺的修士之一!
那一天,他槍尖貫穿的第七個人,就是這張臉。
當時他死的時候,嘴裡還在念著什麼。
凌川當時沒有聽清。
此刻,他看著這張畫卷,看著這張在夕陽中泛著柔和光芒的臉,他終於知道,那個人臨死前念的是什麼。
「阿沅……阿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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