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絕處逢生叫花雞(四)
黃剛很快起身,拍了拍祝喬的肩膀,將他領進自家屋裡,給他倒了杯熱水,又找了件舊棉襖給他披上。
隨後,他揣著那247元6角5分去了醫院,把欠的醫藥費繳了大半。
再之後,便是研究菜譜了。
第一頁除了祝喬手寫的那張紙以外,一整頁都是祝誠親筆寫的序言:
叫花雞,始於乞丐,成於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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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古時乞丐無鍋無灶,只得取土雞裹泥,投之火堆,以天地為廚房,以烈火為炊具,竟得無上美味。
但在我看來,此菜之精髓,不在雞,不在泥,而在「絕處逢生」這四個字!
想我祝誠當年,師門當中有師兄弟七人,或是天賦異稟,或是入門及早。
我資質算不上最好,入門時間卻是最晚,所以在師父當年選擇真傳弟子繼承酒樓之時,我是最早被淘汰的那個。
最後繼承師父衣缽的是二師兄,心眼極小,我和其他師兄都被他掃地出門,就是想另起爐灶也會被他打壓。
其他師兄都選擇離開安城。
可我不願離開,我的家人都在這裡。
我也不想改行,因為我覺得廚藝是值得我一生去追求和熱愛的東西。
那時我便想,既然前路已絕,那我便在這絕地里,生生鑿出一條路來!
叫花雞雖是師傅所傳,但在他擅長的紅案菜品裡面,卻不值一提。
可我唯獨鍾愛這道菜,因為我喜歡當年師傅教這道菜時,給我講的故事。
——絕處逢生。
於是我關掉了麵館,並將叫花雞視為破局的希望,日夜鑽研。
別人用荷葉,我便嘗試芭蕉葉、梧桐葉、玉米葉、甚至竹葉……
別人用黃泥,我便在泥中摻入黃酒、荷葉灰、八角粉、桂皮末……
別人以明火烤之,而我卻發現,真正的美味生於明火熄滅之後。
當烈焰燃盡,只剩餘燼,那一點將滅未滅的溫熱,才叫絕處逢生之火!
以此火燜烤一個半時辰,泥土中的酒香與香料緩緩滲入雞肉當中,荷葉的清香鎖住汁水,雞肉在黑暗中慢慢酥爛,如死灰復燃,如枯木逢春。
此之謂,絕處逢生!
絕處逢生嗎?
宋硯若有所思。
如今剛子的處境也是絕境,而這叫花雞,或許就是那一線生機。
也不知他能得到這份傳承是機緣巧合,還是真正的好人有好報。
隨著菜譜往後翻頁,宋硯便察覺到自己對這具身體的控制權又回來了。
他不再被動地查看菜譜內容,而是快速翻頁,並總結與傳統做法不同的地方,也就是所謂的畫龍點睛之筆!
其一,選雞須選兩斤左右的三黃嫩雞,未開產的童母雞最佳。
而宰殺之後要以特殊的手法輕拍雞身,將胸骨與腿骨之間的筋膜全部碾開,卻不傷皮肉,讓調料得以滲透每一寸肌理,此為破而後立。
其二,醃料。
除了那些常見的醃料外,著重提及了一味名為「還魂草」的干香料,據說是在西南深山所尋,有奇香,能去腥增鮮,使雞肉帶上一種獨特的山野氣息。
要是換在以前,宋硯還真琢磨不明白這個還魂草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過好在楊家酒樓那邊所用的食材和香料還是挺全面充足的,他去學習的那段時間雖說沒能做到靈活運用,但那些不認識的食材他也基本都記下了。
所謂還魂草,便是靈香草,鮮草無味,曬乾之後才生出馥郁草木香氣,能祛禽肉腥氣、增添山野風味。
但萬萬不可多用,久燜之下稍過量,便會析出苦澀藥味,毀掉整道肉食。
宋硯繼續看下去。
其三,是裹雞的泥。
須用黃泥三份、黃酒糟一份、荷葉灰半份,揉至軟硬適中,再以新鮮荷葉包雞,外裹泥層,厚約兩指。
其四,烤制時先以旺火焚燒柴堆一個時辰,待明火盡滅,只余滾燙炭灰,再將泥球埋入灰中,以餘溫燜烤。
其間不可添柴,不可見火,全憑那一點「將死未死」的熱力,慢慢煨熟。
除此之外,菜譜里還反覆強調了心態,說是做此菜時必須心懷「絕處逢生」之念,這樣才能做出最好的味道。
心態有這麼大影響嗎?
宋硯不解,但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帶入這種絕處逢生的心態,於是他只是選擇了嚴格按照秘方來操作。
選雞這方面,他拿了自家的老母雞,去和村長家裡換了兩隻小母雞。
然後就是震骨、醃製、填料、包荷葉、裹泥、烤制……
每一個步驟宋硯都做得一絲不苟,那團黃泥在手中揉捏時,散發出的淡淡的酒香與荷葉清香也越來越濃。
最後,他將泥球埋入那堆已經熄滅、卻仍舊滾燙的炭灰之中。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菜譜里記載的一個半時辰就是三個小時,宋硯也在這時將泥球扒出。
泥殼已經乾裂,呈現出一種焦褐色,裂紋如龜甲般遍布表面。
仿佛大地在乾旱後重新龜裂,又仿佛絕境中綻開的生機之紋。
他拿起擀麵杖,輕輕敲開。
「咔嚓——」
泥殼碎裂,緊接著,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香氣瞬間噴涌而出!
荷葉的清香、黃酒的醇香、還魂草的奇異山野氣息,以及雞肉被燜烤到極致後散發出的醇厚肉香,層層疊疊地交織在一起,迅速瀰漫了整個巷子。
那些原本對黃剛避之不及的街坊鄰居聞到這股味,紛紛從院牆外探出頭來。
「剛子,你在做的是啥呀?咋聞著這麼香?我看都能拿出去賣了。」
「是啊,這個味兒,比咱們縣城那家賣燒雞的還香!肯定能賺錢!」
「我家裡也有雞,要不剛子你給我也做一份,我可以給你五毛工錢!」
……
宋硯看著這些圍過來的街坊,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今天上午他還在過劇情的時候,親眼看著黃剛挨家挨戶地敲門借錢。
有的門敲了半天都沒人應,有的開了條縫聽了兩句又立馬關上,只有少數幾家願意再掏出幾塊、十幾塊。
當然,也並非是這些街坊鄰居冷血,而是黃剛之前便已經借過一輪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