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各有渡口,各有歸舟(上)
各有渡口,各有歸舟(上)
這年月的大帝都,沒完沒了的沙塵伴隨著滿天亂舞的柳絮,順著大街小巷的縫隙往人身上撲。
走在街上,只要敢張嘴喘口大氣,保准能吃進一嘴的土腥味兒和毛毛,嗆得人嗓子眼兒發乾。
街邊的樹上剛剛有點綠色的苗頭,就給蒙上了一層土色。
星海這幾天倒是難得的清靜。
佟碩那篇關於影視工業化與文化防線的文章,田老師給了挺含糊的回信。
雖然外面還沒有大規模見報,但在特定的圈子裡,已經猶如一顆深水炸彈,激起了層層暗流。
大時代中的出頭鳥可不好當。
他老老實實的縮回了殼裡,一門心思扎在《一代宗師》的前期堪景和歷史資料收集上。
連公司都少去,大有穩坐釣魚台、任憑風浪起的架勢。
他不露面,星海日常運轉的重擔,自然就落在了幾個高管的肩膀上。
二樓,藝人經紀事業部總監辦公室。
百葉窗被拉下來一半,將外頭明晃晃的日頭切割成幾道斑駁的光柱。
屋裡沒開頂燈,空氣里照例飄著女士香菸淡淡的薄荷味兒,混合著咖啡的醇苦。
趙茗茗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利落的深灰色戧駁領西裝外套,內搭一件黑色的真絲吊帶。
一頭大波浪捲髮今天被她隨手用個鯊魚夾盤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修長的天鵝頸邊。
她靠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在她的寬大實木辦公桌正中央,孤零零地放著一本裝訂好的劇本。
封面上沒有多餘的花哨設計,只印著兩個黑體大字:
《藍宇》。
這本子在趙茗茗的桌面上,已經整整躺了一個星期了。
香港導演關錦鵬把本子遞過來的時候,態度極其誠懇,甚至可以說是帶著幾分期盼。
他直言不諱地表示,自己在看了《暴雪將至》之後,就對劉葉身上那股子混雜著憂鬱、脆弱又帶著點原始野性的氣質念念不忘。
他認為劉葉就是他心目中「藍宇」的不二人選。
但趙茗茗遲遲沒有給關錦鵬准信。
她在圈子裡摸爬滾打這幾年,早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只憑一腔熱血辦事的東北大妞了。
她現在是星海製片手握多位當紅藝人生殺大權的總監,她得為手底下這幫「寶貝疙瘩」的職業生涯負責。
《藍宇》是個好本子嗎?
毋庸置疑。
關錦鵬的細膩調度,加上這種在人性邊緣極限拉扯的劇本張力,只要拍出來,絕對是去歐洲三大或者金馬沖獎的利器。
但在2000年的中國內地,去碰同性題材?
這他媽哪裡是在走鋼絲,這簡直是在雷區里蹦迪!
且不說廣電那邊絕對不可能給這種題材發公映許可證,這片子拍出來註定只能在地下流傳,或者去海外參展。
單說對演員本人的影響,就足以讓任何一個理智的經紀人退避三舍。
國內的觀眾審美還遠沒有開放到那種程度。
一旦貼上這個標籤,劉葉在這個剛剛起步的國內商業片市場裡,很可能會面臨長達幾年的「資源隔離」。
那些賣洗衣粉、賣保健品的大眾品牌,誰敢用一個演過邊緣題材的男星來做國民代言?
趙茗茗煩躁地將手裡的簽字筆扔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她伸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拿起桌上的座機聽筒,撥了內線。
「讓劉葉來我辦公室一趟。」
過了沒兩個小時,還在學校、尚未進組的劉葉就敲響了趙茗茗的門。
「進。」
劉葉推門進來。
他今天穿著件洗得有些發白的寬大T恤,下身是條寬鬆的牛仔褲,腳上踩著雙帆布鞋o
這小子個子躥得快,骨架子已經完全長開了。
但那雙眼睛裡,依然透著大學生特有的清澈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憂鬱。
「茗茗姐,你找我?」
劉葉規規矩矩地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
「最近在學校排畢業大戲,感覺怎麼樣?」
趙茗茗沒急著切入正題,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點上。
「挺好的,老師盯得緊,大家都不敢鬆懈。」
「就是快畢業了,班裡氣氛有點燥。」
劉葉如實回答。
他這話不假。
96級明星班這會兒正是人心浮動的時候,眼看著同學們一個個簽約、進組,留在學校排話劇的,心裡難免發慌。
「那是他們,你慌什麼,我這還能少了你的飯碗?」
趙茗茗吐出一口青煙,隔著煙霧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她沒再繞彎子,伸手將桌子正中央那本《藍宇》的劇本,順著光滑的桌面推到了劉葉的面前。
「看看這個。」
劉葉愣了一下,視線下移,落在封面上。
他沒有立刻拿起來,而是有些疑惑地看向趙茗茗:「新戲?」
「我不是和郭小東一起進《風聲》的劇版麼?」
「找你來,肯定是有更好的機會了,孫導那邊你先別管,真要是檔期出了問題,我去溝通。」
「這是香港導演關錦鵬的戲,他點名要你。」
趙茗茗彈了彈菸灰,語氣平淡,但對任何一個年輕演員來說,卻都帶著影響幾年行業生涯的力道。
「但我得提前把醜話說在前頭。」
「這片子,同性題材,尺度非常大。」
「實打實的肉搏戲,沒有替身,沒有借位。」
劉葉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菊花一緊。
同性題材、肉搏,顯然對他的衝擊非常的大。
儘管在學校拉片的時候,沒少鑽研」這類東西,但是,真輪到自己身上..
「這本子在我的桌上放了一個星期了。」
「我本可以直接替你推掉,但我考慮再三,覺得還是應該讓你自己看看。」
趙茗茗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極具壓迫感:「你現在雖然有點名氣,但那是因為《暴雪將至》的紅利。」
「在主流商業市場上,你還缺乏能扛票房的絕對代表作。」
「這部戲如果接了,你可能會拿獎,但你也要做好準備,國內的院線你上不去,主流的商務你接不到。」
「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影迷看到你,腦子裡浮現的都會是那個標籤。」
「接不接,你自己決定。」
辦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空調出風口的細微風聲在此刻被無限放大。
劉葉沒有說話。
他緩緩伸出手,將那本劇本拿了過來。
翻開第一頁,人物小傳。
再往後翻,劇情大綱。
他翻得很慢,甚至可以說是極其謹慎。
趙茗茗沒有催他,只是靜靜地抽著煙,看著這個大男孩的眉頭一點點皺緊,眼神在紙頁間來回掃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足足過了半個多小時,劉葉才將劇本合上,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他的手並沒有立刻收回去,而是按在劇本的封面上,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
「茗茗姐。」
劉葉抬起頭,那雙原本透著些許憂鬱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一種極其純粹的、屬於演員的火光。
「我接。」
聲音不大,但沒有絲毫的猶豫。
趙茗茗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看著劉葉,眼神複雜:「你想清楚了?」
「我剛才說的話可不是在嚇唬你。」
「這片子一旦上了,身上的標籤搞不好能跟你一輩子。」
「這幾年國內的大環境你不是不知道,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我想清楚了。」
劉葉迎著趙茗茗的目光,嘴角甚至扯出了一絲有些釋然的笑意:「茗茗姐,佟導以前在劇組跟我們說過,演員就是塊橡皮泥,得能捏成各種形狀。」
「咱們在學校里學了四年,老師天天教導我們,戲比天大。」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了一股子屬於北方漢子的軸勁兒:「演員不就是演戲麼,演什麼不是演?」
「要是碰到個好本子,因為怕別人怎麼看就不敢演,那我還不如趁早回長春老家托關
系進廠燒鍋爐去。」
趙茗茗定定地看了他足足十秒鐘。
在這個物慾橫流、所有人都拼了命想紅、想賺錢的圈子裡,能在這個年紀說出這種話,守住這份純粹的,真的不多。
她忽然笑了,將手裡的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里。
「行,既然你小子有種,那姐也不攔著。」
趙茗茗站起身,走到旁邊的文件櫃前,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扔在辦公桌上。
「既然決定接了,那規矩就得按我的來。」
她看著劉葉,恢復了那個雷厲風行的藝人總監做派:「關錦鵬是個極其擅長調教演員的導演。」
「但他那種沉浸式」的體驗派導戲方法,有時候會把演員逼到精神崩潰的邊緣。」
「你這涉世未深的生瓜蛋子,真到了那種極度封閉壓抑的劇組環境裡,我怕你陷進角色里出不來。」
「所以,我會給你配一個專門的資深執行經紀和兩個生活助理,全程跟組。」
趙茗茗用指關節敲了敲那份文件袋:「他們不干涉你的表演,但他們會盯著你的心理狀態。」
「每天下了戲,必須跟助理匯報情緒。」
「到了劇組,不管關導怎麼要求,一旦你覺得生理或者心理上承受不住了,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第一時間聯繫我。」
「聽明白了嗎?」
劉葉站起身,看著眼前這位明艷強勢的大姐,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
他知道,在這個圈子裡,能遇到一個願意把醜話說在前面,願意在他決定冒險時給他兜底的經紀人,是多大的福分。
「我明白,茗茗姐,我信你。」
劉葉重重地點了點頭。
「行了,別在這兒跟我煽情。」
「滾回學校好好準備你的畢業大戲去。」
「《風聲》那邊我去溝通。」
「合同的事兒我去跟香港那邊談,一分錢片酬都不會讓你少拿。」
趙茗茗揮了揮手,像趕蒼蠅一樣把他趕了出去。
看著辦公室的門關上,趙茗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她重新坐回老闆椅上,看著桌上那本《藍宇》的劇本,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這圈子,真他媽的熬人。
下午兩點,星海大院的陽光被漫天的沙塵遮擋得有些發虛。
一輛計程車停在了大院門口。
車門推開,一個穿著淺咖色風衣、戴著頂貝雷帽的年輕女孩走了下來。
她手裡拎著個並不算大的手提包,站在門口那塊寫著「星海製片」的牌子前,深吸了一口氣。
何琳。
北電96級表演班的學生,顏丹晨的同寢閨蜜、小燕子的同班同學。
相比於已經紅透半邊天的小燕子,以及拿過新人獎、在《暴雪將至》里驚艷亮相的顏丹晨,何琳這幾年的運氣似乎總是差了那麼一點。
雖然專業課成績一直在班裡名列前茅,但試戲的劇組跑了不少,卻始終沒有碰到一個能讓她真正大放異彩的角色。
畢業季的焦慮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她的心頭。
上次在北電校園裡,那條鋪滿銀杏葉的小路上,佟碩對她說的那些話,她回去之後反反覆覆琢磨了不知道多少個日夜。
「演員的身體是資源,但值錢的機會只有一次。」
「一旦用上了,一次失敗,身後就是萬丈深淵。」
這句話像是一把鈍刀子,割斷了她那些不切實際的捷徑幻想,卻也重新點燃了她對這個行業的某種敬畏。
她今天,是來正式簽約的。
門衛核對過訪客名單後,放她進了院子。
何琳走進辦公樓,在前台的指引下,來到了二樓的藝人經紀事業部。
「叩叩。」
她敲響了趙茗茗辦公室的門。
「進。」
推門進去,趙茗茗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
看到是何琳,她微微揚了揚下巴,指著對面的椅子:「來了?坐吧。」
何琳有些拘謹地走過去坐下,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雖然之前在全聚德的酒局上見過這位趙總監,但此刻單獨面對她那種極其幹練、透著審視的目光,何琳還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了緊張。
趙茗茗沒有廢話,直接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制式合同,推到了何琳面前。
「你的情況,丹晨跟我提過,你們那個班的專業課底子都不錯。」
「我也找你們老師打聽過了,台詞和形體,你都是拔尖的。」
趙茗茗端起咖啡杯,語氣公事公辦:「合同條款都在這兒,你自己仔細看看。」
「星海的規矩你應該也聽同學說過了,五年約,經紀分成比例是三七開。」
「公司拿大頭,你拿小頭。」
何琳看著面前那份合同,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我明白。」
何琳咽了口唾沫,聲音雖然不大,但很堅定:「我願意簽。」
「先別急著表態,我話還沒說完。」
趙茗茗放下咖啡杯,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變得犀利起來:「星海不養閒人,更不養只靠一張臉吃飯的花瓶。」
「你簽了字,就是我趙茗茗手裡的人。」
「前期公司會給你安排系統的聲台形表強化訓練,包括應對媒體的公關課。」
「這筆錢公司出。」
「但是,我不會一上來就給你安排什麼大女主的戲。」
「下個月,央視有一部現實題材的年代劇要開機,我會把你塞進去,演一個女四號或者女五號。」
「角色不討喜,戲份也不多,甚至還要扮丑。」
趙茗茗盯著何琳的眼睛:「我要你在這個劇組裡,去給那些國家一級演員當配角,去看他們是怎麼走位、怎麼念台詞、怎麼控制呼吸的。」
「你能咽下這口氣,能踏踏實實地把這冷板凳坐穿,以後星海的主控項目,自然有你的位置。」
「你要是覺得委屈,嫌棄公司給的資源配不上你的專業課成績,那現在門在那邊,你隨時可以走。」
何琳迎著趙茗茗那極具壓迫感的目光,沒有躲避。
她腦海里浮現出佟碩那天在路邊對她說的話:「我想以後在圈子裡見到你的時候,你已經站在了你想要的高度上。」
何琳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簽字筆。
手微微有些發抖,但她沒有猶豫,直接翻到合同的最後一頁,在乙方簽名處,工工整
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茗茗姐。」
何琳放下筆,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把後路截斷的決絕:「我不怕坐冷板凳,我只怕沒有機會。」
「您怎麼安排,我就怎麼做。」
「我一定好好干,絕不給公司丟人。」
趙茗茗看著合同上那略顯稚嫩卻用力的簽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她把合同收進文件夾,臉上的冷硬稍微融化了幾分。
「行了,別緊張。」
趙茗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推了過去:「這是五千塊錢的簽約簽字費。」
「拿著去置辦兩身像樣的行頭,別總穿得跟個學生似的。」
「到了外面的劇組,你是代表星海的臉面。」
「遇事別惹事,但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也別忍著。」
「天塌下來,公司給你頂著。」
何琳接過那個厚實的信封,眼眶突然一熱。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圈子裡漂泊了這麼久,那種終於有了個「家」、有了個靠山的感覺,讓她一直緊繃的神經瞬間鬆懈了下來。
「謝謝茗茗姐。」
傍晚時分。
沙塵暴終於消停了一些,但天色依舊昏黃。
星海大院裡的員工陸陸續續地下了班,喧鬧的走廊漸漸安靜了下來。
趙茗茗獨自坐在辦公室里。
屋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將她纖細的身影拉得老長。
她手裡夾著一根細長的女士香菸,菸頭的紅光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桌上的菸灰缸里已經積了厚厚一層菸灰。
處理完劉葉和何琳的合同,她今天的工作算是徹底結束了。
但在這種極度忙碌之後的突然停頓中,一股深深的疲憊和不可名狀的空虛,像潮水一樣向她湧來。
她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在這個圈子裡,她趙茗茗現在也是號人物了。
走出去,那些製片人、導演,哪個不尊稱她一聲「趙總」?
她手裡捏著星海的藝人資源,每天決定著這些年輕人的前途命運。
可是,當脫下這層女強人的鎧甲,在這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被掏空了內囊的布娃娃。
她拼命地擴張經紀部,拼命地給自己找事干,其實就是為了掩飾內心那種深深的不安。
她害怕停下來。
一停下來,她就會忍不住去想海淀四合院裡的那對神仙眷侶。
就會忍不住去想佟碩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裡,正用同樣霸道溫柔的方式對待著另一個女人。
「呵————」
趙茗茗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顯得有些淒涼。
她將手裡的半截煙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站起身,準備拿包走人。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吱呀」一聲被輕輕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順著門縫漏了進來。
一個人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趙茗茗眯起眼睛,借著微光看清了來人。
是顏丹晨。
這姑娘今天穿了件極其簡單的白色襯衫,下擺扎在洗得發白的淺藍色直筒牛仔褲里。
一頭烏黑的長髮沒有像往常那樣紮成馬尾,而是柔順地披散在肩頭。
她手裡端著一個透明的玻璃杯,杯壁上還冒著絲絲熱氣。
「怎麼還沒回去?」
趙茗茗重新坐回椅子上,語氣恢復了慣有的冷淡和強勢,只是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掩飾
不住的沙啞。
顏丹晨沒有立刻回答,她輕輕關上辦公室的門,將走廊的燈光徹底隔絕在外。
屋子裡再次陷入了昏暗。
她端著水杯,一步步走到辦公桌前。
即使光線很暗,趙茗茗依然能感覺到,這姑娘今天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低眉順眼、戰戰兢兢地不敢看自己。
她的步子邁得很輕,但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堅定。
「茗茗姐,我看到你辦公室的燈一直沒亮,也沒見你下去吃飯。」
顏丹晨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種異平尋常的輕柔。
她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趙茗茗的身邊,將那杯冒著熱氣的水輕輕放在桌面上。
「我給你沖了杯蜂蜜水。」
「你抽了那麼多煙,喝點潤潤嗓子吧。」
趙茗茗微微皺了皺眉。
她轉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顏丹晨。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她看到顏丹晨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眼裡,沒有了平時的侷促和恐懼。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帶著某種隱秘渴望的探究。
這種眼神,趙茗茗太熟悉了。
那是長期處於高壓之下,被馴化、被同化後,產生的一種畸形的依戀。
「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趙茗茗沒有去碰那杯水,而是冷冷地盯著她:「你是不是太閒了?」
顏丹晨沒有被她這句冷冰冰的訓斥嚇退。
她不僅沒有後退,反而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兩人的距離,近到趙茗茗甚至能聞到顏丹晨身上那種屬於年輕女孩特有的、帶著淡淡奶香的沐浴露味道。
「茗茗姐,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顏丹晨微微俯下身,聲音更輕了,仿佛怕驚碎了這滿屋子的寂靜:「你說過,如果有什麼事,可以隨時找你。」
「那如果你有心事————是不是也可以告訴我?」
趙茗茗的心頭猛地一跳。
這隻一向乖順得像只小白兔的姑娘,今天竟然敢用這種越界的語氣跟她說話?
她剛想開口訓斥,但顏丹晨接下來的動作,卻讓趙茗茗徹底僵在了椅子上。
顏丹晨緩緩伸出手。
她的手微微顫抖著,但卻帶著一股子不容拒絕的決絕。
那隻白皙、柔軟的手,輕輕地落在了趙茗茗的太陽穴上。
「我幫你按按吧,你看起來很累。」
顏丹晨的聲音帶著顫音。
冰涼的指尖接觸到趙茗茗因為熬夜而發燙的皮膚。
那一瞬間的觸感,讓趙茗茗緊繃的神經出現了片刻的鬆懈。
趙總監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小姑娘的手指在她的太陽穴上輕輕揉按著,力道適中,帶著一種讓人沉迷的安撫感。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逐漸交織在一起。
顏丹晨低頭看著趙茗茗那張明艷而疲憊的臉。
那張被另一個男人肆意揉捏的臉。
一種夾雜著報復性快感和極度臣服欲的扭曲心理,在顏丹晨的腦海里瘋狂地滋生。
她緩緩的低下頭。
一頭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垂落,輕輕掃過趙茗茗的臉頰。
在趙茗茗有些錯愕地睜開眼睛的瞬間。
小姑娘那帶著些許涼意的嘴唇,輕柔卻堅定地,吻在了趙茗茗的唇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