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影院到手與『一姐』之爭的端倪
第251章 影院到手與『一姐』之爭的端倪
千禧年的元旦剛過,北京城並沒有因為跨入一個新世紀而立刻改頭換面。
西四十字路口,西北風夾著乾冷的塵土,颳得路兩旁光禿禿的白楊樹枝丫亂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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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邊賣烤白薯的攤販揣著手,縮在軍大衣里直跺腳。
一月四日,《個人獨資企業法》落地生效的第一個工作周。
星海常年合作的律所派了三個精幹的律師,加上柳萍手底下的財務,在西城區相關部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終於把勝利影院的產權交割手續搞完了。
這棟承載著幾代北京人觀影記憶、占地兩千多平米的地標性老建築,剝離了所有複雜的國資背景,乾乾淨淨地落在了佟碩個人的名下。
影院二樓,原本有些昏暗的經理辦公室里,暖氣片發出輕微的流水聲。
佟碩穿著件深灰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套著件款式普通的黑色呢子大衣,正翻看著桌上那份剛剛移交過來的員工名冊。
坐在他對面的,是勝利影院的原經理,陳金秋。
陳金秋四十五六歲,穿著件略顯陳舊的藏青色西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作為體制內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油條,影院連年虧損、面臨改制出售,他早做好了下崗分流、或者被新老闆掃地出門的心理準備。
今天這場談話,他以為是來交接鑰匙的。
「陳經理,名冊我看過了。」
佟碩合上文件夾,語氣平和,就像是在聊一件尋常的公事:「之前區里給的買斷方案,有幾個平時在崗不上班、吃空餉的,我已經讓區里按規矩把人領走了。」
「剩下的二十二個老職工,我打算全留下來。」
陳金秋愣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私人老闆接盤國企,最怕的就是背歷史包袱。
他原本以為佟碩會來個大換血,全換上星海自己的人。
「佟導————您的意思是,咱們影院不裁人了?」
陳金秋試探著問了一句,稱呼用得很謹慎。
「不裁了。」
「不僅不裁,只要考核過關,工資按星海的標準走,上浮百分之二十。」
佟碩端起面前的白瓷杯喝了口熱水,目光落在陳金秋臉上,」至於你,陳經理,我希望你繼續留在這個位置上。」
陳金秋眼底閃過一絲驚訝,但多年的體制經驗讓他沒有立刻表露情緒,而是穩穩地放下了茶杯。
「佟導,您是做大買賣的人,星海在圈裡的名頭我也清楚。」
陳金秋字斟句酌地說道:「我老陳在這影院幹了十幾年,放電影、管放映機我懂。」
「但您要是想搞現代化的高端院線管理,我怕我這老腦筋跟不上您的步子,耽誤了您的事。」
佟碩聽出了他話里的顧慮。
這老狐狸不是不想干,是怕新老闆外行指導內行,更怕幹得不好背黑鍋。
「陳經理,我買下這棟樓,不是為了賺幾張電影票錢。」
佟碩沒有畫大餅,而是直接交了底:「西四這個地段,以後是絕對的核心商圈。」
「影院要翻新,要走高端路線。」
「你懂周邊的地頭蛇,懂消防、懂排片,最關鍵的是,你鎮得住樓下那二十二個老職工。
佟碩身子微微前傾,拋出了一個極其現實的籌碼:「你的基本薪資按星海中層管理走。」
「另外,影院完成改造正式營業後,每年淨利潤的百分之十,作為你和核心管理團隊的績效分紅。」
「怎麼分,你來定。」
陳金秋的呼吸在這一刻明顯重了一分。
百分之十的淨利潤分紅。
在國營時代,這是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沒有感激涕零,也沒有表忠心的豪言壯語,那是小年輕才幹的表面功夫。
這老油條只是坐直了身子,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佟總,既然您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老陳再推脫就是不知好歹了。」
「影院改造這幾個月,外聯和安撫職工的事,我來搞定,絕不給公司添亂。」
從「佟導」到「佟總」,稱呼的轉變,意味著契約的正式達成。
搞定了人事,接下來的硬體改造,卻成了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勝利影院是區裡的文化保護單位,外立面和主體結構被文物局看得嚴,一塊紅磚都不能隨便動。
佟碩只能採取「兩條腿走路」的法子。
幹活的施工團隊,他請了人家區里推薦」的工程隊。
而內部的聲學設計和空間規劃,則花重金從法國請了一家專門做劇院設計的團隊來出方案。
等圖紙出來,佟碩在小飯店請施工團隊和設計團隊碰面,一下就驚呆了。
他媽的,負責內部施工的,還是當初給「錦瑟」小洋樓搞裝修的老熟人。
這施工隊老闆絕對不簡單,門路真特麼硬!
沒過兩天,影院外牆和一樓大廳里已經搭起了腳手架。
施工隊工頭老周戴著個沾滿白灰的安全帽,手裡捏著那份全是外文標註的圖紙,正跟佟碩大吐苦水。
「老總,真不是我叫苦,這幫老外懂個屁的中國老建築啊!」
老周指著圖紙上一處躍層設計的承重柱,眉頭擰得像麻花:「他們要在二樓小廳下面加裝懸浮式的減震層,還要做全包裹的聲學處理。」
「這老樓的承重牆根本吃不住這麼大的自重!要按他們的圖紙硬搞,非得做大面積的鋼結構加固不可。」
「還有這管線,全得走暗槽,消防噴淋也得重新排。」
老周嘆了口氣:「這活兒幹起來,比直接推平了重建還要費時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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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力也得干,承重不行就加鋼樑,材料用最好的。」
佟碩戴著個口罩防灰,有模有樣的四下撒摸。
他知道這工頭為啥抱怨。
人家吃的也算是官家飯了,根本不缺活,偏偏就他這兒事多,要多出不少力。
在佟碩的規劃里,這地方以後可是要放首映禮的,是他的門面,將就不得。
於是只好拉了那工頭到一旁去,狠狠的塞了幾個大紅包,那工頭回來的時候,就紅光滿面了。
站在佟碩身後的柳萍,手裡拿著個計算器,看著剛匯總出來的初步預算單,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小碩,這預算是不是太離譜了?」
柳萍把預算單遞過去,壓低了聲音:「外立面修繕、內部鋼結構加固、老外的設計費,再加上那兩套美國進口的最新放映設備和全套JBL環繞聲音響————」
「滿打滿算,六百七十萬!」
她頓了頓,語氣里透著股子前國營廠老財務的精打細算:「去年深圳新開的太陽數碼影城,那可是兩千平米的現代化影城,聽說總投資才三百萬。」
「咱們翻新個老影院,砸進去快七百萬,這得賣多少年電影票才能回本?」
佟碩接過預算單掃了一眼,順手遞給旁邊的顧啟新收好。
他轉身看著柳萍,笑了笑:「小媽,這帳不能這麼算。」
「這可是西四十字路口的獨立產權,這地皮放在這兒,它自己就會升值。」
他壓低聲音,語氣溫和而務實:「這棟樓,就當是我給您和圓圓置辦的底倉。」
「哪天我要是真栽了跟頭,你手裡捏著這塊磚頭,光靠收租也夠您安安穩穩地養老了「」
柳萍聽得眼眶一熱,隨後就沒好氣地啐了一口:「呸呸呸!少說這種喪氣話!」
正說著,大門外走進來一個人。
田狀狀穿著件厚實的羽絨服,手裡拎著個帆布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跨過地上的建築垃圾走了過來。
「喲,田老師,您怎麼有空過來了?」
佟碩趕緊迎上去,遞了根煙。
「路過西單辦點事,順道來看看你這揮金如土的大工程。」
田狀狀接過煙,四下打量了一番這亂糟糟的工地:「你小子現在是真闊氣了,勝利影院,說買就買了?」
「外面可都傳開了,說你的設備全是進口貨,一個廳就花兩百萬!」
兩人走到稍微乾淨點的休息區,在幾張舊椅子上坐下。
「這不都是被市場逼的麼。」
「硬體跟不上,拿什麼去跟別人搶觀眾?」
「那個時代影院不是也裝修呢麼,聽說他也花了500來萬。」
佟碩掏出打火機給田狀狀點上煙。
「人家一千個座位,你能這麼比啊。」
田狀狀笑罵了一句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煙,眼神里透著幾分行業老兵的複雜。
「說起市場,賀歲檔的仗算是提前打完了。
「《沒完沒了》首輪就拿下了兩千萬票房。」
田狀狀彈了彈菸灰,語氣中有點唏噓:「前兩天,華誼的王氏兄弟在凱賓斯基辦了場慶功宴,那場面,大半個BJ演藝圈的人都去了,足足請了六百多號人,高調得很。」
佟碩笑了笑,端起紙杯喝了口溫水。
「王家兄弟這是在秀肌肉呢。」
佟碩對華誼的這套高舉高打的資本玩法看得很透:「他們這是要告訴整個京圈的投資人,跟著華誼和馮小剛混,有肉吃。」
「這叫千金買馬骨。」
田狀狀贊同地點了點頭,華誼的崛起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這對整個民營影視圈來說,既是競爭,也是活水,上面也樂於見到。
「對了,還有個事兒。」
田狀狀話鋒一轉,提起了體制內的動向。
「廣電總局最近下了命令,開始對所有審查通過的國產、合拍、引進電視劇核發統一印製的《電視劇發行許可證》。」
「以前那種地方台隨便買個走私帶子、或者地下黑劇就能播的日子,徹底結束了。」
「以後沒這個龍標」,誰敢播就查封誰。
佟碩眼神一亮,這可是個極大的利好。
這說明上面開始動真格地規範版權市場了。
盜版和黑劇一打,星海這種正規軍製作的精品劇,版權價值還得往上翻一翻。
師徒兩個就這麼在這嗚嗚鬧鬧的工地邊上聊開了,扯了快半個小時,主要還是田狀狀說的多一些。
作為第五代導演的領軍人物之一,人家張藝謀、陳凱歌都在一部接一部拍片子,他老田卻被禁導,實在是有些酸楚的。
尤其是這兩年,風向變得太快,市面上民企崛起的勢頭已經再明顯不過,那種在老一輩人骨子裡的藝術」正在快速崩塌。
佟碩是個好聽眾,最後兩人不知道怎麼就聊到了藝校改革上面去。
田狀狀靠在椅背上,看著佟碩,忽然嘆了口氣:「市場在正規化,學校那邊也在動刀子。」
「中戲表演系今年出了個大改革,教務處剛宣布的,首次把文化課成績擺在了和專業成績同等重要的位置上。」
「文化課錄取分數線,硬生生卡在了200分左右。」
田狀狀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對同行的認同:「聽說常莉在會上拍了桌子,說演員不能是文盲,連劇本的時代背景和人物小傳都讀不懂,怎麼演戲?」。」
「這事兒在教育界和圈子裡吵翻了天,不少人覺得這是在扼殺有表演天賦的偏科生。」
「但我覺得中戲這步棋走得對。」
田狀狀看向佟碩,目光深邃:「現在的演員,太浮躁了。」
「咱們北電在這方面,確實被中戲比下去了,光看臉,走不長遠。」
佟碩深以為然。
他太清楚未來娛樂圈那種「絕望的文盲」遍地走的慘狀了。
「田老師,中戲抓文化底蘊,北電抓鏡頭感和商業屬性,各有千秋。
,,「但長遠來看,肚子裡有貨的演員,確實走得更穩。」
三天後。
一架從香港飛往BJ的國泰航空客機平穩地降落在首都國際機場。
出站口,趙茗茗穿著一件極具質感的黑色羊絨大衣,戴著墨鏡,踩著高跟鞋站在接機人群裡面。
不多時,一個推著兩個大行李箱、穿著白色高領毛衣、素麵朝天的女孩走了出來。
章子宜。
在李安《臥虎藏龍》劇組經歷了長達半年的魔鬼訓練和高壓拍攝後,她終於殺青歸來。
「茗茗姐!」
章子宜看到趙茗茗,快步走了過來,雖然臉上難掩疲憊,但那雙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子見過世面的味道。
經歷過國際大組,能力的提升先不說,但絕對能漲不少自信。
——
「辛苦了,瘦了不少,但精氣神出來了。」
趙茗茗摘下墨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順手接過她手裡的一個行李箱。
「走吧,車在外面等著。」
因為章子宜開學就是大四了,學校那邊的宿舍不方便。
索性趙茗茗就直接給她安排了大望路那邊的藝人宿舍。
坐進車裡,章子宜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BJ街景,心裡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茗茗姐,我家裡邊————
章子宜有些遲疑地開口。
她家裡還是傾向於讓她回家住,而且聽爹媽的口氣,估計有不少話想跟她聊。
趙茗茗倒沒注意到她的猶豫神色,還以為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呢。
她一邊翻看著手裡的行程單,一邊隨口答道:「條件你放心,兩居室,精裝修,家電齊全。」
「你住在三樓。」
「顏妮住你對門,樓下是劉葉和郭小東,樓上是黃博和周潯。」
聽到「周潯」這兩個字,章子宜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
她知道,在星海目前的藝人梯隊裡,周潯是當之無愧的「一姐」。
沒過多一會,車子就停在了公寓的外頭。
章子宜剛把行李搬進三樓那間寬敞明亮、甚至還帶著一個小陽台的兩居室,對門的門就開了。
顏妮滿臉笑容地走了過來。
「子宜來啦!」
「快快快,行李放下,別收拾了。」
顏妮那股子西北女人的熱乎勁兒撲面而來:「茗茗姐一會兒說給你接風,就在我屋裡!」
「周潯和黃博他們都在我屋裡幫忙備菜呢,你也過來坐會兒!」
章子宜還沒來得及推辭,就被顏妮拉進了對門。
顏妮的屋子裡充滿了生活氣息。
黃博正坐在沙發上削土豆,他那個圈外女友小歐在廚房裡洗菜。
周潯穿著件寬大的男式衛衣,整個人縮在單人沙發里,手裡捧著路邊買的黃皮小說,看起來慵懶又隨意。
「子宜妹子,殺青大吉啊!」
黃博抬起頭,咧著嘴打了個招呼。
「博哥好,顏妮姐好。」
章子宜禮貌地回應,目光落在了周潯身上。
周潯把書合上,抬起眼皮看了章子宜一眼。
僅僅是這一眼,周潯那如同雷達般敏銳的直覺,就捕捉到了章子宜身上那股子藏不住的、鋒芒畢露的銳利。
在《臥虎藏龍》這種國際大組裡滾過一圈的人,身上的氣場已經跟以前那個中戲大二的學生截然不同了。
「回來了。」
周潯語氣平淡地打了個招呼,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熱絡,也沒有刻意的冷淡。
「潯姐好。」
章子宜微微點頭,態度挑不出毛病,但脊背挺得筆直。
顏妮是個粗線條的熱心腸,完全沒察覺到這兩個女人之間那種微妙的磁場碰撞。
「子宜啊,以後大家都在一個公司,樓上樓下的,有啥事兒就說話,咱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顏妮笑著把洗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章子宜微笑著道謝,但心裡卻莫名地感到了一絲刺痛。
看著顏妮、黃博和小歐之間那種熟稔的打趣,看著周潯那种放松到極致的姿態。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圈子裡,是個徹頭徹尾的「外人」。
他們是一起在《風聲》、《暴雪將至》這種星海的嫡系劇組裡摸爬滾打出來的戰友,有著共同的經歷和默契。
而她,雖然頂著張藝謀和李安的光環,但在星海內部,她誰都不熟。
晚上大家喝酒,黃博和他女朋友的手藝正經不錯。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熱烈。
章子宜雖然一開始有些拘謹,但在酒精的催化下,也漸漸放開了些,端著酒杯挨個敬酒。
趙茗茗端起紅酒杯,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作為經紀人的驕傲:「張藝謀導演的《我的父親母親》已經正式入圍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
「過完年,子宜就要跟著張導的團隊飛赴柏林,角逐金熊了!」
這話一出,包間裡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章子宜臉頰微紅,雙手端著酒杯,連連表示感謝。
但在低頭的一瞬間,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掠過了坐在斜對面的周得。
周潯也端著酒杯,嘴角掛著淡淡的笑,輕輕抿了一口。
趙茗茗坐在主位上,將這兩個女人之間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對視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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