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酒局、裝修與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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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六月份,《風聲》劇組進入了最繁忙的拍攝階段,開始按著劉文娟給定的計劃表走進度。
北影廠二號棚外頭的楊樹還挺水靈,再過兩個月,估計就得發蔫。
這會兒樹影斜斜地鋪在土路上,車輪壓過去,能看見地上浮起的灰。
佟碩那輛夏利停在陰涼里,發動機蓋子還帶著趕路時的熱氣。
他沒下車,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夾著根中南海,伸著脖子往裡面瞅了瞅。
《大明王朝》那邊還在等演員檔期,置景倒還好,是超前於進度的,他最近就有點閒下來,過來溜達溜達。
棚里傳出孫砂的嗓門,隔著鐵皮門都能頂出來。
「周潯,你他娘的別急著哭,先把那口氣憋住,再來一條!」
裡頭的人聲、腳步聲、道具推車的輪子聲混在一起,聽著就好像個大菜市場。
組裡面很多都是國營廠老人,連爹帶娘的罵罵咧咧,再正常不過了。
車門外頭傳來腳步,場務老張抱著塊木頭道具出來,肩頭全是白灰。
他一眼瞅見夏利,腳下加快了兩步,拿袖子抹了把臉。
「佟導,您今兒咋來了?」
「不進去?」
「那我把孫導給您叫過來?」
佟碩把煙夾在指間,朝棚里偏了偏頭。
「裡頭又卡了?」
老張咧了下嘴,先往四周看了看,壓低嗓子。
「長鏡頭過了,賈導那手持跟拍也過了,孫導剛才還誇了一句,說那幾條推進得順。」
「就周潯這段,卡了兩回,孫導火氣上來了,又讓重來。」
他說完,自己先樂了。
「不過周潯今天狀態比前幾天強,眼淚說來就來,收得也住。」
「那個從學校里找的叫黃小明的小子,瞧著不錯,能吃苦,撅個腚硬湊到監視器旁邊學,也總挨孫導罵」
這年月,上點年歲的手藝人,誰不是被師傅打罵才學著點硬東西的,他們衡量新人的標準,很大程度上取決於『肯吃苦』和『能扛罵』。
臉皮越厚越能吃得開,前提是你也不能太笨了,不然要挨打。
不然把黃小明簽了?
隨著和央視合作進度的推進,佟碩那種自個兒跟自個兒玩的習慣倒也放開了不少。
圈子裡面將來交流得多了,倒也不怕演員砸手裡,沒戲捧的。
不行就拿出去互相串串貨嘛。
佟碩決定抽個時間和趙茗茗好好琢磨琢磨這個事兒。
一邊想著,他拉開副駕駛的一個手拎包,從裡頭抽出好幾條條紅塔山,隔著車窗遞給老張。
「拿著,給組裡分一分,提提神。」
老張兩隻手接過來,手上沾著木屑,連忙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哎喲,這可太夠意思了。」
佟碩把菸蒂按滅,順手把車窗搖上。
「跟棚里說一聲,今兒我就不進去了,省得孫叔看到我發揮的不自在。」
老張「嘿」了一聲,抱著煙轉身往裡跑,跑到一半又回頭揮了揮手。
夏利掉了個頭,沿著北影廠門口那條坑坑窪窪的路慢慢滑出去。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柏油、塵土和樹葉被太陽曬軟了的味道。
車過大門時,保安亭里那台老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像在替這座廠子喘氣。
夜裡十點多,海淀四合院的北屋裡還亮著燈。
佟碩剛洗完臉,額前還掛著水珠,坐在羅漢床邊上,肩膀靠著牆,手裡夾著煙。
窗外有蛐蛐叫,院子裡那口水缸被晚風吹得泛出細細的波紋。
電話鈴一響,聲音在屋裡炸開,刺得人耳朵發麻。
他伸手接起來,沒先開口。
「哥哥,我想你了!」
高圓圓的聲音從那頭傳過來,軟得發黏,還拖著點委屈。
「這幾天,我進步可大了!」
「紀梵希、范思哲、香奈兒.....我門兒清。」
「今天下午又搞聚會,她們幾個富太太打牌,劉姐還誇我來著!」
佟碩笑了一下,把菸灰按進煙缸里。
「那不挺好。」
「對了,少吃點那些糕點,你要是再胖,你二姨可說要抽你了!」
「她管的可寬了!」
高圓圓在那頭哼了一聲,接著就跟倒豆子似的往外說。
「我給她弄的那件藏青旗袍快好了,料子是真沉,掛在架子上,腰身勒得可好看了。」
「茜茜今天數學又沒考好,劉姐罰她做卷子,做完一張還得抄錯題。」
她頓了頓,聲音往下壓了壓。
「這周又簽了兩個會員,都是周太太介紹來的,說咱們店裡看著體面,試衣服的時候也不鬧騰。」
佟碩夾著煙,指腹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麼快就有客戶開始在交際圈裡轉介紹,顯然那位劉阿姨是有些交際手腕的。
那個鋪子要的是交際手腕,不是經營,走人情勝過談買賣。
「過兩天,我就能回家住了!」
高美人壓低了嗓子,顯得竊竊的。
前段時間劉小莉嫌棄她榆木腦袋,說什麼時候開竅了再讓她回家住。
佟碩似乎能看見她小心翼翼、鬼頭鬼腦的樣子,不由得發出了輕笑。
掛了電話,佟碩把聽筒輕輕放回去,靠在床頭,望著屋頂那塊被煙燻得發黃的白灰。
院子裡沒人走動,只有隔壁屋傳來拖鞋拖地的輕響。
煙抽到一半,他盯著菸頭那點紅,心裡掂量著今天徐璟蕾特意打過來的電話。
王碩的酒局,叫他一起去湊湊熱鬧。
「都在BJ街面混,你多少也給點面子,我都叫你好幾次了」
「就是一口便飯,你愛來就來,不來你就矯情吧!」
......
六月八日,朝陽一處私房菜館,二樓包間裡熱得發悶,窗戶開著,外頭街邊的車喇叭一陣接一陣。
屋裡擺著一張圓桌,桌上已經空了半瓶茅台,菜剛端上來,都沒怎麼動。
王碩坐在主位,臉已經喝得發紅,脖子上都起了汗。
他穿件短袖,袖口卷著,跟兩年前在北電門口那家老陝麵館里見著時差不多,只是話更密了,不如以前沉穩。
徐璟蕾坐他旁邊,正拿手剝花生,剝開一個,就把仁丟進自己面前的小碟里,動作利索得很。
她今天穿得隨意,白襯衫外頭套了件淺灰開衫,頭髮挽到耳後,臉上沒怎麼抹粉,坐在那兒倒像是來串門的。
馮小鋼坐在對面,腰板挺得筆直,身上那件polo衫熨得平平整整,手腕上多了塊表,光打在鏡面上,晃得人眼暈。
佟碩到的時候,包間裡剛說到一半。
王碩抬眼看見他,沒起身,抬手拍了拍旁邊的空椅子。
「來了就坐,別端著。」
佟碩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落座時,木椅腿在地磚上蹭出輕響。
徐璟蕾順手給他添了半杯酒,杯沿還冒著熱氣。
「你可算來了。」
她瞥他一眼:
「都在BJ,你倒是把自己當外人了。」
佟碩端起杯子,先跟王碩碰了一下,才轉頭看她。
「外人不外人,先看今天這酒誰請。」
王碩被他逗得直樂,拿筷子敲了敲盤沿。
「這小子嘴還挺欠。」
「兩年前你剛來BJ那會兒,鳥悄的,現在名氣漲了,說話也硬氣。」
徐璟蕾接話:「他那叫裝,平時悶著,真說起事來,誰都攔不住。」
佟碩也不接茬,先把酒喝了半杯,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滾下去,胃裡立刻燒開一片。
他把杯子放下,順手拿起桌上的涼毛巾擦了擦手。
王碩看著他,眼裡帶著點打量。
「聽璟蕾老誇你,說你在央視那邊搞了部四千萬的大戲?」
「《大明王朝》。」
佟碩把話接住:
「當時《金婚》不是給到湖南了麼,央視有點不開心,我就應下了這個事兒」
王碩點點頭,夾了粒花生米丟嘴裡。
「這活兒不好干,央視的錢難掏,人也難伺候。」
「你能讓汪國輝把兩千萬掏出來,說明你真有兩下子。」
這話一出,桌上幾個人都沒立刻接,馮小鋼把酒杯輕輕轉了轉,臉上那點笑掛得薄。
王碩抿了口酒,繼續往下說。
「你的片子,就《瘋狂的石頭》和《驢得水》有勁兒,我瞧著舒服」
馮小鋼低頭笑了笑,聲音不高不低。
「碩爺,人家佟導是柏林金熊,底子在那兒,咱拍的畢竟是市井喜劇,不一路。」
王碩抬手,筷子在空中點了他一下。
「你少來這套。」
「說話怎麼還他媽酸上了?」
馮小鋼端著杯子,抿了一口,沒再回嘴,只是把目光落到桌面那道油漬上,手指在杯壁上輕輕蹭了蹭。
佟碩聽著,沒急著接話。
小鋼炮其實可愛的很,這人的不服,明著擺著,算有骨頭。
他心裡掂量的是另一個事。
王碩這場局,不是單純喝酒。
徐璟蕾把自己叫來,肯定有話要撂。
京圈這幾個人,繞來繞去,最後還是繞回人和資源。
果然,王碩又夾了粒花生,情不自禁地低了點嗓子。
「聽說了嗎,中影和北影那邊,最近在合併的事兒上有動靜。」
馮小鋼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真要合?」
王碩晃了晃酒杯,沒直接答,眼皮往上抬了抬。
「韓三坪那邊嘴嚴,風聲壓得死,可田狀狀肯定知道點啥」
「他老子以前就管過北影廠,這事兒要真落地,他在中間能搭上話。」
徐璟蕾扭頭看了佟碩一眼,眼神里有點探問。
「你老師沒跟你透個底?」
佟碩把煙盒從兜里摸出來,抽出一根,沒急著點,先在指間轉了兩圈。
「你老師沒跟你透個底?」
佟碩把煙盒從兜里摸出來,抽出一根,沒急著點,先在指間轉了兩圈。
「田老師最近幫我盯《大明王朝》的本子,忙得腳不沾地,沒提這茬。」
王碩看著他,笑了。
「你那老師是真疼你。」
這話說得輕,裡頭的分量卻不輕。
佟碩把煙塞進嘴裡,徐璟蕾順手給他點了火。
火苗一竄起來,映得桌邊幾個人的臉都亮了一下。
徐璟蕾喝了幾杯,話也多了起來,手裡花生沒停。
「王老師,你別看他現在像個悶葫蘆。」
「學校那會兒更是,天天泡在剪輯室里,學校的老師半夜查寢,他還貓在裡頭一格一格拉片。」
「田老師逢人就說,這小子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徐璟蕾和王碩說了兩句學校里的事兒,轉過頭就笑話佟碩:
「聽說你辦復學了?」
「九月份開學上大三,嘖嘖」
「來,叫聲學姐聽聽!」
佟碩白了她一眼,發現這個哥們煩得很,最近他正覺得這個事兒有點彆扭呢。
徐璟蕾看到他的眼神,笑得肩膀都晃了。
「上學嘛,不寒磣。」
王碩跟著笑,抬手又給自己滿上半杯。
酒局拖到後半截,包間裡的煙味和酒氣混成一團,服務員進來添了兩次茶,水壺放下時都不敢多停。
外頭走廊上有人路過,鞋跟敲在瓷磚上,清脆得很,屋裡說話的人卻一個都沒斷。
王碩喝到臉更紅,拍了拍佟碩的手背,手勁兒不輕。
「老弟,你這人是有本事的,以後有啥事,給哥打電話,好使!」
佟碩站起身時,王碩已經有點發沉,徐璟蕾連忙扶了一把。
佟碩幫著把人往車邊送,走到樓梯口,王碩忽然回頭,噴著酒氣又想補點啥,突然一口差點沒吐出來。
徐璟蕾惱火地錘了他一下,把他塞進了車裡,跟佟碩擺了擺手,開著車先走了。
馮小鋼落在後頭,等王碩上車後,才走到佟碩身邊,抬手整了整衣領。
「佟導,GG植入那事兒,回頭單獨聊聊?」
他說得不快,眼睛往旁邊一瞥,像是怕誰聽見,又像是故意讓佟碩聽出那點試探。
佟碩把煙掐在菸灰缸里,回他兩個字。
「行,改天。」
馮小鋼點了下頭,轉身上了計程車。
這幫人的消息靈通的很,佟碩那點路子,他們倒是打聽的清楚。
這位小鋼炮又在籌備新戲,聽說已經拉了好幾個投資方,這是要找佟碩看看有沒有py的機會,投資人的錢嘛,怎麼花不是花呢。
車一輛輛開走,尾燈在夜裡拖出一條條紅線。
佟碩站在那兒,沒急著走,摸出煙又點了一根。
突然就想起上次和徐璟蕾喝酒還是在北電門口,然後他就被高女神給拖進小旅館了。
哎?
你說這裡邊.....
佟碩趕緊搖搖頭,這事兒可不敢細想,想多了出事,現在挺好的。
......
六月十日下午,建國門附近那棟新建高層住宅里,樓道還帶著新水泥的味道,牆角連灰都沒落穩。
電梯門一開,裡頭燈管嗡嗡響,金屬扶手涼得很。
趙茗茗新買的那套三居室就在十二層。
朝南、窗子大、屋裡光線足,進門時連地上的水泥色都能照得發亮。
門一推開,客廳空蕩蕩的,只有地上攤著一張戶型圖,旁邊壓著捲尺和紅藍兩支筆。
趙茗茗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馬尾,蹲在圖紙邊上,正拿鉛筆在牆線旁邊做標記。
她腳邊還放著個塑料水壺,壺口磕掉了一小塊瓷。
聽見門響,她抬頭看了一眼。
「來得挺準時。」
佟碩把外頭那層薄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靠背上,低頭先看圖。
「你這房子買得夠痛快,連把椅子都沒有。」
趙茗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椅子能後買,房子先裝。」
「我都全款拿下了,難道還得等你給我發工錢?」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挺沖,眼底卻沒真帶刺。
佟碩蹲下去,接過那張圖,掃了一遍戶型,拿捲尺往客廳那堵牆邊比了比。
「這堵牆能敲一半,別全動。」
「留個門垛,承重得顧著。」
「廚房可以做開放式,油煙機要挑好點的,別回頭一炒菜滿屋子嗆人。」
「冰箱挪到這邊,動線順。」
「陽台封起來,往外推個落地窗,下午太陽能打進屋裡。」
趙茗茗聽著,彎腰撐在膝蓋上,看他在圖上動筆。
墨水在紙上壓出幾道清楚的線,乾淨利落,沒半點拖泥帶水。
她看了幾眼,忽然笑了。
「你連裝修都門清?」
「不然呢?」
佟碩頭也沒抬:
「廠里那幫道具師傅以前幹活,什麼木頭、牆板、燈線都碰過,我在那邊看多了。」
「我那院子和市裡邊的小樓,全都是我拿的主意,幹了多少年的老師傅,都不如我門清!」
不知道他說這個話,那兩個跟他吵了不知道多少架的施工隊聽了會作何感受。
這人吶,最怕半桶水的愛好然後把自己當專家,結果就是眼前這齣了。
可憐的趙茗茗這會兒還不知道眼前的狗男人在這方面其實是個什麼成色,還在情人眼裡出西施,有點盲目崇拜呢。
屋裡安靜了會兒,窗外有汽車喇叭聲,遠處工地上還有鋼管碰撞的脆響,一陣一陣飄進來。
這時門外又響起敲門聲。
「老周來了。」
趙茗茗朝門口抬了抬下巴,轉身去開門。
進來的工頭老周四十來歲,皮膚曬得黑,腳上那雙膠鞋邊沿沾著白灰,手裡提著捲尺和電筆。
他是劉瑞峰介紹來的,前長影廠的道具師傅,後來廠里改制,自己拉了個小隊,搞上裝修了。
人一進屋,就先把圖紙鋪開,拿鉛筆標了幾條線。
「這房子牆體沒問題,承重點我看過了。」
老周指著圖:
「廚房這面可以改,衛生間防水得多做一層,電線走暗線。」
「你們要是想省錢,就少動頂棚,頂棚一動,工期和錢都往上躥。」
趙茗茗點頭,回頭看佟碩。
「聽見沒,專業的來了。」
佟碩把筆蓋擰上,撇撇嘴,臉上有些不以為意。
「全做下來,得多久?」
老周在心裡掐了掐:
「材料齊的話,八十天起步。」
「瓷磚、潔具、木工都得排。」
「現在BJ這邊建材緊,尤其是好點的瓷磚,得去十里河那邊盯,晚兩天就得等。」
「要不,我先把水電圖給你們出一版,明兒送過來。」
「你們要是定了,我就直接帶人進場。」
趙茗茗抬下巴。
「行,明兒上午拿來。」
老周應下,收拾東西時還特意把捲尺理順了才放兜里。
臨走前,他又看了眼客廳。
空屋子裡只剩下圖紙、捲尺和幾個人站過的腳印,風從陽台門吹進來,卷著屋裡的灰。
趙茗茗站在陽台邊,手搭在欄杆上,外頭是建國門一帶的車流,紅燈一亮一滅,車頂反著熱光。
她忽然開口,沒看佟碩。
「老娘中了你的邪,好好地長春不待,跑來BJ吃苦受罪!」
佟碩舔著臉從後面環住了姑娘的腰,東北大妞拿腦袋在他下巴上蹭了蹭,莫名顯出些孤獨感
門口那雙膠鞋響了兩下,老周帶著徒弟先下了樓。
樓道里回音一空,屋裡就只剩下風聲和煙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