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市井本味
劉海冷冷瞥了一眼中央通道處空蕩蕩的六號台,聲音拔高了幾度:
「百年大禮堂打的是百人宴的大仗!拼的是百年傳承,不是什么小作坊能碰的!」
「今天聚豐樓就讓江城的老百姓開開眼,看看什麼才叫真正的傳統頭牌!」
說完,劉海一甩大褂下擺,帶著八名徒弟,浩浩蕩蕩地抬著紫檀箱子穿過閘口。
「讓開!江北老碼頭下水鮮!」
一聲粗糲的大嗓門從後方炸響。
一輛裝載著高功率外江水循環泵的中型卡車直接頂了上來,那是江北老碼頭賽區的第一名——「江北漁港」。
四個滿身魚腥味的粗壯漢子跳下車,手裡抄著帶鐵刺的大抄網,水箱蓋一掀,江水翻騰,水花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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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活蹦亂跳、足有七八斤重的野生鱤魚和幾大筐肥碩的江蟹被硬生生搬了下來,帶著大江大河最原始的草腥與野性,陣仗粗獷兇悍。
緊隨其後的,則是沿江老扣碗的車隊。
何正榮一身嶄新的黑色厚中山裝,手裡拄著那根黃花梨木拐杖,穩穩噹噹立在車旁。
何靜踩著皮靴,指揮著店裡的四名老師傅,小心翼翼地從車廂里卸下整整二十口摞得半人高的老樟木大蒸籠。
每口蒸籠邊緣都被幾十年的老蒸汽熏成了烏黑油潤的包漿,旁邊還立著兩口用厚棉被緊緊裹著的保溫不鏽鋼大桶,裡面煨著老扣碗傳承三代、徹夜未熄火的樟木扣肉原汁。
江北漁港的掌勺大漢瞅見何正榮,咧嘴一笑,嗓門洪亮:
「何老爺子,今天氣色不錯啊!不過大禮堂這風硬得很,您那二十口大木籠子,可別在台上跑了蒸汽!」
何正榮眼皮都沒抬一下,手中的拐杖在青磚地面上重重一頓:
「老夫在江北起火的時候,你小子還在江灘邊玩泥巴呢。樟木蒸籠吃的是透骨的慢溫,管好你自個兒鍋里的魚腥味吧。」
何靜站在旁邊,一邊指揮著徒弟搬運蒸籠,一邊忍不住頻頻回頭張望。
通道兩側豪強林立,二十四家大酒樓的人馬已經到了大半,連君悅酒店的陳建明大師也帶著浩浩蕩蕩的副廚團隊低調進了場。
何靜看著手腕上的表,指針已經指向了七點十五分。
大禮堂後側的二十四個專屬備料間裡,二十三家已經全部點亮了頂燈,洗菜聲、磨刀聲、試氣壓的聲音在大廳後廊響成一片。
唯獨那間掛著「六號台·林家鋪子」門牌的備料室,大門緊閉,黑燈瞎火。
門外的幾個記者也忍不住交頭接耳:
「老城區初賽拿了第一的那個林師傅呢?怎麼到現在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該不會真像網上說的那樣,六號台正頂著主排風豎井的暴風眼,自知頂不住,臨陣退賽了吧?」
正在九號料理台前擺弄紫銅溫鼎的劉海聽到這話,忍不住衝著門外嗤笑出聲:
「退賽算他聰明!一個小鋪子,連個看火的幫廚都雇不起,真要是硬著頭皮上來,在大禮堂那個穿堂風眼底下,連鍋里的生油都熱不透,上台也是自取其辱!」
何靜站在十二號台前,聽著劉海的嘲弄,眉頭緊鎖,兩隻手在風衣口袋裡攥得死緊,心頭翻騰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
周二那天林凡在鋪子裡的話依然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口上。
她既盼著林凡今天別來、免得成為老扣碗的勁敵,可看著那間空蕩蕩的六號備料室,心底深處卻又隱隱升起一絲莫名的不甘。
「安靜備料,瞎看什麼!」
何正榮冷冷呵斥了一聲,手中的拐杖在案板底座上一磕:
「管好自己的蒸籠!別人來不來,跟何家沒有干係!」
何靜咬了咬下唇,收回視線,低頭幫著陳斌調試計時錶。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七點二十五分。
距離組委會規定的最遲生料核驗截止時間,只剩下最後五分鐘。
公證處的主檢老技師已經合上了文件夾,摘下老花鏡在衣角上擦拭著,正準備向主席台報備「六號台棄權」。
就在這時,隔離通道口外,突然傳來了一聲高亢急促的汽車鳴笛聲!
「滴————!」
聲音清脆有力,直接撕破了大禮堂外的嘈雜。
閘口處的保安和記者們齊刷刷轉過頭去。
只見通道盡頭的晨霧裡,一輛通體雪白、掛著君悅酒店後勤特批通行證的中型箱式恆溫活水車,亮著雙閃,平平穩穩地軋過減速帶,徑直停在了公證處生料閘門前。
緊隨其後的,是一輛洗得乾乾淨淨、車漆鋥亮的深灰色五菱宏光。
主駕駛車門「砰」的一聲被重重推開。
秦朗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裝連體服,兩隻袖子高高挽起,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他大步流星跨到閘口前,把手裡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特批通行卡往公證桌上一拍,大嗓門震得棚頂的防雨布直抖:
「公證處老師!不好意思來晚了點!路上避開早高峰壓了壓車速!六號台林家鋪子生料入場,麻煩開箱查驗!」
全場所有的攝像機鏡頭像是聞到了血腥味,唰地一下全從劉海和黃耀森那邊移了過來,齊刷刷對準了後頭的五菱宏光!
車門推開。
林凡神色自若地邁步下車。
林凡穿一身乾脆利落的純白立領廚師短襖,手裡只提著一隻磨砂黑色的沉重皮質刀包,身姿挺拔如槍,步履平穩得不見半點慌亂。
在他身側,蘇小小推著一輛摺疊不鏽鋼平板小推車。
推車上整整齊齊碼著那隻七斤沉的加厚老粗砂大深缽,以及四個用棉被嚴嚴實實蓋著的保溫泡沫箱。
小姑娘今天也繫上了一條利索的深藍圍裙,把胸口掛著的現場參賽牌端端正正別好,昂首挺胸地跟在林凡身旁。
「林師傅!請問您今天壓軸大菜帶的是什麼食材?!」
「聚豐樓帶了三十年干網鮑,望江閣帶了南海空運紅膏蟹,您作為老城區初賽第一名,帶的是不是也是名貴海味?!」
兩名記者拼命把話筒遞上前,幾乎要杵到林凡臉上。
林凡停下腳步,側過身,看了一眼鏡頭,神色平淡無波:
「長江水養江城人,到了大席面上,自然是做江城本地的市井本味。」
「市井本味?」
站在後排遠遠觀望的劉海聽見這話,忍不住放聲大笑,隔著鐵柵欄嘲弄道:
「死到臨頭了還在嘴硬!」
「拿得出什麼上檔次的東西啊?該不會是拉了一桶菜市場買的死草魚過來吧!」
林凡沒看劉海一眼,徑直轉身走到活水車的後門前。
公證員手持剪刀,當眾剪斷了車廂後門上的鉛封鋼絲。
「咔嚓。」
車廂側門向兩邊滑開,一股帶著天然冷泉清甜氣息的濕潤水霧順著車門翻湧而出。
車廂內部,微孔曝氣機發出的細密氣泡聲規律而平穩。
車載恆溫水箱的厚重塑料頂蓋被秦朗用力拉開,頭頂的高光探照燈筆直投射進八度的清冷水體中。
那一瞬間,原本還在冷嘲熱諷的劉海,笑聲猛地卡在了喉嚨里。
站在十二號台前的何正榮,兩隻按在拐杖上的乾枯手掌,更是不可遏制地狠狠一抖!
水箱之中,波光粼粼。
只見三尾長約一尺二寸野生大回魚,正在清澈見底的冷泉水流中舒緩遊動。
無鱗的魚皮呈現出一種近乎玄鐵般的深邃青黑色,表面覆蓋著一層薄而透明的健康黏液。
魚腹飽滿圓潤,白如凝脂,兩根修長的魚須在水中輕輕舒展。
當質檢科的老工程師拿著大口抄網伸入水中時,領頭的那尾大回魚尾鰭驟然一擺,水花飛濺,整條魚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具野性張力的弧線,緊實如彈簧般的肌肉輪廓在燈光下纖毫畢現!
「啪!」
大回魚落入不鏽鋼檢定水槽,老工程師戴著手套的大手死死按住魚背,感受著掌心下傳來的強勁掙扎力道,整個人愣在原地足足三秒鐘,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是長江深水回水灣岩洞裡現起上來的野生親本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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