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赫奇帕奇的典型與非典型
第389章 赫奇帕奇的典型與非典型
雷古勒斯對赫奇帕奇說不上什麼看法,沒看不起,也沒高看,就是個尋常學院。
但赫奇帕奇的院長,斯普勞特教授,他發自內心地尊敬。
那個每天蹲在溫室里,手指插在泥里,跟魔法植物說話的女巫,是他見過的對待小巫師最認真的人之一。
他幾乎能想像,斯普勞特教授聽到這個學生的消息時會是什麼表情,不會失望和責怪,只會有你怎麼不早來找我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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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個學院的落到這地步,他未必會多管,可一個赫奇帕奇,斯普勞特教授的孩子,他多少願意聽一句。
但這些都不是關鍵,關鍵只有一個,教授幫他太多了。
裂解咒的起點,是斯普勞特教授告訴他,曼德拉草的魔力性質是分解。
崩解咒的起點,是斯普勞特教授告訴他,打人柳的魔力性質是傳導與震盪。
甚至自然魔法的回饋,連接,給予,這些理念都是教授講給他聽的。
沒有這些,他手裡現在最強的幾道咒語,可能連雛形都不會有。
雷古勒斯看著年輕狼人,語氣平淡,既不熱絡,也不憐憫:「說說。」
他當然不會上杆子幫忙,那成啥了?
教授幫他太多,他願意替教授照看一個赫奇帕奇,但前提是這人自己得爭氣。
你說了,我才能幫你,悶不出個動靜,那就這樣拉倒。
年輕狼人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嗓音干啞,發澀,像很久沒好好跟人說過話,聲音在喉嚨里卡了兩下才找到出口。
說得磕磕絆絆,但吐字還算清楚,用詞也比格雷伯克那幫東西體面太多。
「我叫埃德加·湯姆林,」他喉結動了動:「去年畢業的。」
他說他喜歡草藥,畢業後在外郡一個藥草園做工,離家不遠。
幾個月前在威爾斯北部的一片沼澤地附近采草藥,天黑了,月圓了,他沒在意。
一頭落單的狼人從草叢裡撲出來,咬了他一口就跑了。
他回過一次家,在門口站了很久,隔著窗戶看見母親在廚房裡點燈,妹妹趴在桌上寫東西,然後轉身走了。
他怕到了月圓夜,自己會變成那個咬人的東西,在那間廚房裡醒來,嘴裡有血腥味。
他去了聖芒戈,大廳里坐著幾個等排隊的人,接待員瞥了一眼他肩膀上的咬痕,讓他等著。
他等了,等了很久,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想著自己這輩子都要被人用憐憫,警惕,嫌惡的眼神看。
他知道,被咬之後,一切都完了。
他又走了。
後來聽說約克郡北邊有個採礦村,格雷伯克在這裡收容狼人,他就來了。
來的時候想得很清楚,反正沒地方去,這裡至少不趕人。
來了之後才知道,那頭落單狼人,是格雷伯克手下散出去亂咬的。
雷古勒斯問:「來了之後呢?」
埃德加回頭看了一眼格雷伯克。
雷古勒斯布下的魔力屏障還壓著聲音,那頭狼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那雙黃眼睛一直盯著這邊,像兩團悶燒的火炭。
「就住下了,」埃德加轉回頭:「這兒大家都一樣,沒人嫌你。」
他的聲音低下去:「也沒人問你以前是誰。」
整個魔法世界,沒有一處肯收一個狼人,只有這兒,至少沒人拿異樣眼光看他,因為大家都一樣。
一種灰敗的將就,活著,但談不上活。
雷古勒斯聽著,心裡有點意外,又算不上太意外。
他本以為格雷伯克為了壯大族群,直接把人咬了再擄過來,結果是自己走來的。
但細想也正常。
狼人的處境就是這樣,被全世界排斥,最後能落腳的,也就只剩同類堆里這一處爛泥潭了。
哪怕是泥潭,對一個無處可去的人,也是個去處。
他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兩種魔力質感,新轉化的還在掙扎,轉化久了的已經不掙扎了。
眼前這個還在掙扎,還在撕扯,還在靠洗指甲和拆縫線來確認自己是誰。
和剛才在格雷伯克腦子裡看到的那間空房子相比,這間房子裡還有人,燈還亮著,只是門窗正在被從外往裡擠,人還在裡頭死撐。
一個是已經退場的終局,一個是還在打的現場。
同一種病的兩個極端階段,同時擺在他面前。
活樣本裡頭,這一個更鮮活。
「留在這兒,」雷古勒斯問:「還是想走?」
他問完,先想了遍自己。
如果換個身份,他落到這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教授。
斯普勞特,鄧布利多,弗利維,斯拉格霍恩,麥格,哪位都好,沒有哪個會撒手不管。
可轉念又覺得這假設沒意思,他壓根不會落到這步。
狼人對巫師是威脅,但只要不是全無本事,撞上了,擋一下,緩口氣,幻影移形跑掉,不算難事。
完整的鐵甲咒未必人人放得出,幻影移形卻是正經畢業生都會的保命手段。
一個上過七年學的巫師,會被狼人貼身咬到,本身就說明本事差得不能再差了。
眼前這個,水平是真不咋地。
埃德加怔住了,眼裡有光閃了一下。
有人願意帶他走,離開這鬼地方,這是他早就不敢再想的事。
然後那點光熄滅了。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手上清理過的指甲縫裡,像在確認身上還有沒有正常人的部分。
他聲音比剛才更啞:「走不了。」
雷古勒斯沒接話,自光掃過去,等他自己往下說。
沉默了一會兒。
「月圓,」他嘆息一聲,像認命了:「變身那會兒,我不清醒,腦子不是我的,身體也不是我的,在這兒,咬誰都一樣,沒有我在乎的人。」
他聲音往下沉:「回了家,離父母近,離活人近,萬一哪個月圓我沒扛住,那是我母親,我妹妹,我寧可爛在這兒。」
「為什麼不去找教授?」雷古勒斯看著他:「斯普勞特教授,隨便哪位都行,霍格沃茨不會不管你。」
埃德加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我走到霍格沃茨門口,站在城堡外頭,看見禮堂的燈亮著,裡頭有人在笑。」
他喉結動了動:「我站那兒想了很久,就算教授肯收留我,一個畢了業的狼人,學校拿什麼留?我拿什麼讓學校為我破這個例?」
聲音更低了些:「再說,這病沒法治,教授也治不了。」
這是事實。
這個時期狼毒藥劑還沒發明,狼人變身沒法抑制,唯一的辦法是在月圓之夜把自己鎖起來,撐過去,等天亮變回來。
盧平有尖叫棚屋和打人柳守著,有鄧布利多特意為他安排的防護,每個月圓夜都有人看著。
一個畢了業的赫奇帕奇,沒有這些。
鄧布利多能護住一個在校學生,護不了每一個被咬了之後回不去的人。
雷古勒斯看著他。
剛才還覺得這是個非典型的赫奇帕奇,落魄成這樣,窩囊,認命,慫得徹徹底底。
這會兒翻了個面。
明明想回去,想得要命,卻把別人的安危死死壓在自己那條活路前面。
有出路,但他自己把出路堵死了,就為了不連累任何人。
這套邏輯經不起推敲,隨便挑個角度都能撕開,但他咬住了不鬆口。
不像格蘭芬多那麼勇敢,勇敢是一頭扎進去猛猛往前沖。
也不像拉文克勞那麼聰明,聰明是此路不通就找條路繞過去。
他明知道這條道走不到頭,還是每天把手邊的活做完,把指甲洗乾淨,在誰都看不見的地方熬著,等天亮。
最典型的赫奇帕奇。
雷古勒斯心裡某個念頭被點著了。
他原本看完格雷伯克那間空房子就收了,準備走。
眼前這個,給了他一個動手的由頭。
這頭狼過不去的那道坎,變身傷人,恰好是他想試,也或許能解的那道。
雷古勒斯說:「我能幫你試試。」
埃德加猛地抬頭。
「試什麼我先說清楚。」
雷古勒斯語氣平靜:「治不好你,你會一直是狼人,可變身那一夜,讓你不至於沒了理智去傷人,這個,我或許能試試。」
他把話往回說:「能不能成,我不打包票,要是成了,你未必沒有回去的那一天。」
埃德加的眼睛一下亮了,這回沒滅。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嘴唇抖得厲害,最後只重重點了好幾下頭。
盧修斯在旁邊聽著,眉頭微微擰了一下,目光在雷古勒斯臉上停了片刻。
幫一頭狼人,他是不屑的,狼人這種東西,沾上都嫌髒。
但雷古勒斯說的幫什麼,他聽進去了,知道這句話代表什麼。
高深的精神魔法,意志層面的干預,能壓住狼人變身的巫師,全英國數得出幾個?
雷古勒斯才十三歲。
盧修斯把這句話和他剛才對格雷伯克那幾下拼在一起,得出個自以為正確的結論。
雷古勒斯哪是要幫人?
他是在做實驗,拿這頭赫奇帕奇狼人,驗證他那套看不見的手段。
跟剛才拿格雷伯克一樣,找個更年輕的樣本,測點不一樣的東西。
盧修斯看雷古勒斯的眼神,悄悄變了變,帶上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像看見了同類。
聖誕晚宴上,那個渾身往外滲灰色魔力,杖尖冒起綠光的雷古勒斯,才是真實的雷古勒斯·布萊克,冷酷,高效,旁的都是面子上的偽裝。
能使出那種強度黑魔法的人,指望他是個見了可憐人就心軟的善人?
想想都好笑。
剛才對赫奇帕奇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哄實驗對象配合的體面話罷了。
這麼想著,盧修斯舒坦多了,也對路多了。
雷古勒斯沒管盧修斯在想什麼。
他動手了,還是攝神取念,進埃德加的精神。
但和剛才的手法不一樣,格雷伯克那次是暴力強闖,撞碎一路阻攔。
埃德加沒反抗,甚至迎著他,敞開了讓他進。
他想要這個。
雷古勒斯也收著力,進得又輕又慢,精神力量緩緩地往裡推,但結果沒差,一下子就進去了。
他在埃德加的精神里找,找人性那一層里最牢固,最不肯鬆手的東西。
翻過那些被咬之後的恐懼,翻過月圓夜的噩夢,翻過想家想到發瘋的夜晚。
這些都不夠硬,都會被衝垮。
再往深處,找到了,有好幾樣,纏在了一起。
他在乎的家人,母親在廚房裡點燈的背影,妹妹趴在桌上寫作業的發旋。
他還記著自己是誰,埃德加·湯姆林,去年的赫奇帕奇,一個喜歡草藥的人,一個不想變成怪物的人。
最底下壓著一樣最沉的,他寧可自己爛掉,也不肯傷一個無辜的人。
就是這個。
赫奇帕奇特有的那點東西,笨,重,認死理,但足夠堅韌。
換個聰明人早給自己找好了退路,這點東西反倒不夠硬。
這種品質在格雷伯克這種地方毫無用處,但對雷古勒斯來說,它恰好是能做錨點的東西。
雷古勒斯把這個錨點拎出來,點亮它,加固它。
他眼底浮起一抹幽藍。
參宿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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