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棺中私語

  六重天的夜沒有月光。

  穹頂裂縫彌合之後,天幕灰濛濛地糊在吞天魔宮上方,像一塊怎麼也洗不乾淨的舊抹布。

  偶有幾縷冷白光從彌合層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滿是裂痕的屋脊上,影子都照不全一個。

  周然盤膝坐在側殿正中央。

  太荒黑刀橫在膝前,僅存的一道底紋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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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前的黑棺敞著蓋子,六塊魂淵石碼在棺沿上,淡青光暈鋪了滿屋。

  元神虛得發透。

  抽了七滴帝血之後,識海里到處都是修補過的焊疤。

  幻音的同頻魂印貼合度恢復了大半,嗜血的祖血把斷裂經脈焊回來了,可骨架子裡那種被掏空的酸軟賴著不走。

  他閉著眼調息。

  真元從丹田一點一點往四肢百骸滲,走到哪條經脈就在哪條經脈里停一下,確認祖血焊過的斷茬沒有重新裂開。

  死氣從門縫底下滲進來。

  細得幾乎察覺不了,跟地板上的灰塵差不多貼著地面流淌。

  可死氣穿過魂淵石的光暈範圍時,淡青色光芒偏了偏色調,邊緣多了一圈極淡的灰黑。

  周然睜開眼。

  九幽赤腳站在門口。

  黑裙垂到腳踝,裙擺沾了一層夜露的水漬。

  眉心黑紋一明一滅,蒼白的面容在魂淵石的光暈里泡成了水底的瓷器。

  她走進來的時候沒推門。

  門自己開的。

  死氣浸透了門板底部的木纖維,合頁鬆脫,門扇往兩側滑開,半聲響動都沒有。

  周然看著她。

  九幽赤腳踩過石板,每一步落地都吸走腳底周圍一小圈空氣里的溫度。

  足弓窄,腳踝的骨節清晰得能數出每一根筋腱的走向。

  走到黑棺旁邊停住。

  「手。」

  周然伸出右手。

  手背朝上,五指自然展開。

  九幽俯下身,手指握住他的手背。

  那個觸感周然很熟悉。

  九幽的手指常年浸泡在棺葬法則的死氣里,指溫比常人低了十幾度。

  上回她在正殿角落裡按住棺沿替他擋帝子規則反噬的時候,指尖灰到了第二個指節。

  這會兒灰色退了,指腹露出底下的膚色,極淺的青白,血管隱隱透著暗藍。

  九幽的食指抵在他手背的棺葬法則刻痕上。

  刻痕是她當初親手按上去的。

  黑棺法則的標記,從虎口延伸到中指根部,三道彎曲的紋路交織成一個不規則的環形。

  帝子降臨那場大戰之後,這三道紋路磨損了近兩成,邊緣模糊發虛。

  死氣從九幽的指尖滲入刻痕。

  冷。

  從表皮鑽進真皮層,再從真皮層往經脈里走。

  那股子涼意跟嗜血祖血的灼燙完全反著來,卻同樣精準,死氣只走棺葬法則刻痕覆蓋的路徑,周然自身的經脈碰都不碰。

  刻痕被重新描了一遍。

  三道紋路的鋒利度恢復到了最初的清晰度,邊緣齊整,彎折處沒有一絲多餘的毛刺。

  可涼意沒有止步於手背。

  死氣順著刻痕往裡探,一路走過手腕、前臂、肩膀,直抵識海邊緣。

  元神裂縫上那些被嗜血祖血焊出的焦殼,在死氣經過的時候被一根一根打磨掉了槍刺般的毛刺。

  焦殼還在,毛刺沒了,焊疤變光滑了。

  周然頭皮發麻。

  死氣打磨元神裂縫邊緣的手法跟砂紙磨毛坯沒什麼分別,每磨平一根毛刺,腦子裡就蹦一下,疼不算疼,麻得人牙根發酸。

  九幽的手指沒松。

  她索性坐在棺沿上,將周然的右手擱在自己膝上。

  黑裙的布料鋪在膝蓋上,手背隔著裙布貼住她的腿。

  死氣從接觸面擴大的區域裡加速流淌,打磨的效率提了一截。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了一臂以內。

  魂淵石的淡青光暈打在九幽側臉上。

  這張臉周然看了大半年,從來只有兩種表情,面無表情,以及面無表情。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他手背的刻痕上,一筆一划地描。

  指尖走過的每一處都帶著死氣特有的嘶嘶聲,跟在石頭上刻字差不多。

  周然能看見她的眉心黑紋在低頭時完全暴露了出來。

  黑紋的根部扎得很深,從眉心往髮際線方向延伸了大半寸,紋路末端分出兩條支線,一左一右消失在鬢角里。

  側殿裡只有死氣流動的微弱嘶聲。

  九幽忽然開口。

  「前代魔帝死在本尊棺里。」

  周然的呼吸頓了半拍。

  九幽低著頭,手指頭還在描畫刻痕,一筆一划十分認真。

  「夜負天活著的時候,從來不碰本尊的棺,嫌晦氣。

  三萬年前他跟月帝打完最後一仗,渾身骨頭碎了大半,扛著刀走回來,在正殿門口倒下來三回。」

  她的聲調始終平平的,跟在念一份陳年軍報。

  可她手指描畫的速度慢了下來,慢到幾乎停滯。

  「第三回倒下去之後就站不起了。

  他從地上抬起頭來看了本尊一眼,說了兩個字。」

  周然等著。

  「『打開。』」

  九幽抬起頭。

  蒼白面容上確實什麼表情都沒有,可她的瞳孔里映著魂淵石的淡青光,光芒扭曲了一下又穩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把。

  「本尊把棺蓋打開了。

  他爬進去,抓住本尊的手。

  力氣大得把本尊的指骨都攥裂了兩根。」

  周然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在她膝上的手。

  九幽的食指剛好按在他中指根部的刻痕交叉點上,按得很用力,指甲發白。

  「握了三天。

  從滾燙握到跟本尊的手一個溫度。

  涼透了才鬆開的。」

  沉默漫過整間側殿。

  周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九幽搶在他前面開口。

  「所以你不許死在外面。」

  六個字砸在石板上,跟她的棺蓋合攏時一個分量。

  她低回了頭,手指繼續描畫最後一段刻痕。

  聲音比之前還輕了一截,輕到混在死氣的嘶聲里幾乎撈不出來。

  「死在棺里,本尊握著。」

  周然扣緊了膝前的太荒黑刀柄。

  指節骨暴起,掌紋下面帝血殘紋跟著跳了一下。

  這個女人把一輩子最長的一段話說完了,面上的表情還是那副清冷到凍死人的樣子。

  可她按在他手背上的指尖,終於鬆開了那股子力道。

  五根手指從周然的手背上划過,指腹蹭過掌心的時候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停留跟數據刻錄沒有任何關係,跟法則修補也搭不上邊。


  九幽站起來。

  赤足踩在石板上,腳底沒有半點血痕。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周然在身後喊了一聲。

  「九幽。」

  她停住了。

  「棺我不還你了。」

  九幽沒回頭。

  側殿裡的魂淵石光暈映著她的背影,黑裙下擺微微晃了一下。

  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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