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執筆者之上
周然撐著地面坐起來。
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元神被颳得單薄如紙。
但他的右手穩穩攥著玉瓶,七滴帝血在瓶中晃蕩。
他把玉瓶打開,將帝血倒在六塊魂淵石正中的那塊上。
黑金液體接觸到魂淵石的瞬間,淡青光暈變成金藍交織的漩渦。
石塊表面裂開一道縫,帝血有了生命般鑽了進去。
周然從袖口摸出那幾粒白骨碎末,之前打空的殘骨化成的粉末,他一直留著沒扔。
碎末落在吸飽帝血的魂淵石上。
嗡鳴聲起,不是刀鳴,不是陣法共振。
是骨頭在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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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碎末在魂淵石表面膨脹、凝聚、拉伸。
帝血從石塊內部滲出來,沿著碎末的紋路一絲絲地填充。
魂淵石的淡青光芒被帝血的黑金完全浸透,整塊石頭坍縮成拳頭大小,再縮成核桃大小,最終凝成一根三寸長的短鋒。
筆鋒通體灰白,表面浮著幾道暗金紋路。
不是完整的白骨筆,只有三寸。筆尖處聚著一滴將干未乾的灰墨,那是上一次他剜掉的記憶殘留。
三寸短筆。
筆尖朝上。
在六塊魂淵石中間立著,嗡鳴不絕。
周然伸手把它攥進掌心。
筆骨貼著掌紋的那一刻,一行字浮在識海里。
【此筆可改三判。代價同前,真憶為墨。】
三次。
周然攥著短筆的手指在發抖。上回一次就夠他斷根割肉,現在有了三次。
他嘴角彎了一下。
弧度不大,卻扎眼。
幻音盯著那根短筆看了三息。她也笑了。
「三寸夠了。」
嗜血嘖了一聲,紅眸從短筆上挪開,盯著周然的臉。
「笑什麼笑,你現在虛得一陣風都能吹跑。」
九幽什麼都沒說。
她合上棺蓋,指尖的灰色在死氣回流中緩緩消退。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
「筆有了,命留著。」
四個字,丟在門檻上,人已經走遠了。
周然把三寸短筆收進袖口,靠在黑棺側面喘粗氣。
元神單薄如紙,法力幾近乾涸。
袖子裡多了一支筆。
傳音玉板亮了。
光斑劇烈閃動,比上一回還急。
陳雅的嗓子擠過兩界壁壘,尖銳得變了調。
「周然!抹名令停了!」
周然撐著棺壁直起身。
「不是被擋住了,是它自己停的!」
陳雅呼吸急促,法力透支的微喘夾在每個字中間。
「白塔的監測儀全部回歸綠色。藍星方向的因果壓力歸零。帝子那支筆,收回去了。」
周然握著短筆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但不是好事。」
陳雅最後一句話帶著明顯的恐懼。
「帝子在等什麼東西。
有個更大的東西,正在往六重天的方向看過來。」
玉板光斑滅了。
側殿裡只剩嗡鳴未消的魂淵石餘韻。
周然低下頭,盯著袖口裡那根三寸短筆。
筆尖的灰墨跳了一下。
帝子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叫停的。
抹名令停了。
這消息在吞天魔宮傳開的速度,比帝子降臨那天還快。
冥倉把白塔傳來的數據反覆核對了三遍,連帶統一軍冊上的因果探測陣全部拉了一輪。結論一致。
帝子那支筆,確確實實收了回去。
不是被月帝逼退的,不是被三位女帝扛住的,更不是白骨短筆重鑄給它嚇的。
有什麼東西,從更高的地方喊了一聲「停」。
周然坐在正殿王椅上,太荒黑刀架在膝前。三寸白骨短筆擱在軍冊旁邊,筆尖灰墨微微跳動。
他的元神被抽取帝血後虛得一塌糊塗,走路都得扶牆,腦子倒轉得比誰都清醒。
「秦三。」
「屬下在。」
秦三拄著太荒黑刀從門外晃進來。
域心丹的藥效讓他斷掉的肋骨長回去了大半,走路不歪了,就是深呼吸的時候還得小心。
「把被俘的那幾個神使押上來。」
秦三領命走了。
一刻鐘後,三名被囚禁在吞天魔宮地牢里的六重天神使被拖進正殿。
三人半死不活地癱在地上。
自從被統一軍冊收編,這幾個傢伙就成了空殼,帝子的規則烙印被軍冊覆蓋,既沒法聯絡主子,也使不出原來的術法。
他們體內還留著帝紋。
那東西烙在神使的骨髓深處,是帝子降臨時同步植入的識別標記。
拔不掉,也不需要拔,它只管傳輸帝子體系內部的指令信號,對周然沒有直接威脅。
直到現在。
三名神使身上的帝紋同時亮了。
不是周然激活的,是紋路自己亮起來的。
黑金色的光芒從骨縫裡滲出,將三個人的皮膚照得近乎透明。
紋路拼成了一行字。
冥倉湊過去辨認。字跡是帝子體系的古文法,跟統一軍冊上吞骨時期的草體完全不同路數,但冥倉跟這套文字打了半年交道,勉強能讀。
「帝庭……驗收……」
冥倉的聲調越念越慢。
「勒令……暫停執行……待驗收裁定……」
他抬頭看向周然,表情跟見了鬼差不多。
「帝尊,帝庭在查帝子的帳。」
周然靠回椅背。
帝庭。
夜負天殘影提過這個名字。帝子之上的審判機構,管轄萬域。帝子不過是帝庭派出來的一隻手。
現在這隻手被上面的人叫停了,不是因為六重天反抗太猛,是帝庭要確認帝子的操作是否合規。
驗收期間,所有抹名令暫停執行。
這是個窗口。
窗口多大,沒人說得准。
三天、三十天、三個月,全看帝庭驗收的速度。
有一點可以確定——在驗收結束之前,帝子不會再動筆。
周然的手指在軍冊上敲了三下。
「冥倉,記。」
「第一條,秦三帶隊繼續開採絕魂淵。
魂淵石儲備量提到足夠強化百名化神期以上將領的規模。
四層到七層的礦脈全刨空,一塊碎渣都別給後來人留。」
冥倉飛速落筆。
「第二條,趁抹名令暫停,通過物資通道向藍星方向輸送第二批資源。
跟陳雅對接,加固白塔防線,歸路不開,走暗渠。
冥倉你跟徐幼薇那邊核對通道載量,別超負荷。」
冥倉的筆尖頓了一下。
「帝尊,暗渠容量有限,輸送大宗物資怕是……」
「本帝說夠就夠。
白塔那頭有陳雅在,不用你操心接貨的事。」
冥倉閉嘴,繼續記。
「第三條。」
周然頓了半拍。
視線落在軍冊最後一頁。
那頁紙的邊角處,銀色碎屑融入紙面後留下的數據陣列還在微微發光。
月帝掃描的六重天地脈全圖。
「讓月昭傳話給月帝。」
冥倉抬頭看他。
周然攥著白骨短筆在軍冊封面上一划。筆尖沒落墨,只劃出一道極淺的白痕。
「告訴她,交易條件變了。」
冥倉等著下文。
「本帝不還罪血。」
周然把短筆插回袖口。
「但本帝可以替月帝辦一件事。」
他的手指點在神使身上還在閃爍的帝紋上。
「帝庭的驗收結果,本帝能提前告訴她。」
冥倉的筆尖懸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自覺這點見識不夠資格評價這種操作。
帝庭驗收帝子,查的是帝子在六重天的所有行動是否超出授權範圍。
月帝當年封印罪血這件事本身也踩了帝庭的紅線,她用了不屬於自己權限範圍內的手段處理了帝庭禁物。
帝子通過驗收之後,下一個被審的就是月帝。
周然手裡有神使體內的帝紋,能實時截獲帝庭的指令信號。
等於抱著一台對方的內部通訊機,隨時能偷聽驗收進度和結果。
「月帝會接嗎?」
冥倉忍不住問了一句。
周然沒回答。
他把軍冊合上,靠回椅背,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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