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歸路不能開
周然坐回首座王椅,左臂纏布掛脖,右手擱在太荒黑刀柄上。
刀身上僅存的一道底紋忽明忽暗,半死不活地吊著氣。
冥倉的戰損總帳還在他腦子裡轉。
九幽井炸了,寒藻產區沒了,血海祖池縮水三成,幻音降了半階,手底下十二萬軍籍帶傷。
這筆帳擱在哪個掌權者頭上,都夠愁出白頭髮。
周然沒工夫愁。
他翻開統一軍冊最後一頁,那條從九幽井連向吞天魔宮正殿的曲線還掛在上頭,只是線條比先前淡了許多。
傳音陣的殘陣光斑又亮了。
這回不是陳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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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雪的嗓音穿過兩界壁壘擠進來,乾澀,緊繃,法力透支後特有的那種啞。
「周然。」
兩個字。沒多餘的。
周然的手指在軍冊上停了一瞬。
「你剜掉的那段記憶,陳雅手裡的卷宗跟著空了,白塔的影像記錄也成了白板。」
林清雪的語調沒什麼起伏,跟念檢測報告似的。
「但我腦子裡的還在。」
她停了一拍。
「你初到白塔那天穿的什麼衣服,走的哪條通道,站在陣樞前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我全記得。一個字都沒丟。」
周然攥緊了刀柄。
林清雪繼續說。
「我可以重新激活歸路黑紋。法目本源還剩下一成半,夠我把通道撐開兩刻鐘。你不用回來,我把記憶傳過去就行。」
「兩刻鐘夠了。」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冥倉咽口水的動靜。
秦三站在門邊,太荒黑刀豎在膝前。他沒聽懂林清雪說的那些術語,但他聽得出來,這女人在拿命開門。
周然開口了。
「不行。」
兩個字,乾脆利落。
傳音陣那頭沉了三息。
「你聽我說完。」
林清雪的語調變了,不是懇求,是帶著釘子的堅持。
「你丟掉的不只是一段私人記憶。
初見那天,你走進白塔通道時,法目掃描過你全身的因果脈絡。
那份數據現在只存在我腦子裡。」
「裡頭有執筆官留在你身上的隱藏標記。
那個標記關聯著白骨筆的真正使用方法。
你用殘筆改了一次判決,以為機會用完了。
實際上那支筆還有第二種用法。」
周然的瞳子縮了一下。
「執筆官坐化前把後手埋在因果線里,只有第一次見面時的掃描數據才能解讀。
你把那段記憶餵給了骨筆,數據跟著碎了。
可我這頭還有原始副本。」
她的嗓音終於帶上了急迫。
「周然,你要是不把這份數據拿回去,下次帝子再來,你連拼命的本錢都沒有。」
殿內幾道視線同時釘在周然身上。
冥倉的筆桿子懸在半空,不敢落墨。
秦三的手指從刀柄移到了袖口,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周然閉上眼。
林清雪說的是實話。
執筆官的手段他領教過,那種深藏在因果脈絡里的後手,不是隨便哪個人能解讀的。
法目的全方位掃描,裡頭的信息量遠超他的想像。
可歸路黑紋是帝子盯了七天的靶心。
那面大旗上的藍星坐標寫到了第七筆。
月帝的銀矛打飛了剩餘的墨跡,坐標沒定死。但帝子已經鎖死了方向。
這時候重新激活通道,跟在帝子面前點一盞燈籠沒有區別。
「歸路不能開。」
周然睜開眼,語氣很平。
「帝子那面大旗寫了七筆。
坐標雖然沒落全,但方向已經鎖死。
你這會兒激活通道,等於在茫茫暗夜裡點一把火。
帝子順著這把火,三息之內就能補完剩下的三筆。」
傳音陣那頭安靜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麼辦?」林清雪的語調恢復了平靜,可底下壓著東西。「沒有執筆官的後手,你拿什麼擋下一次?」
周然看著左手腕上那道淺灰色的殘紋。
「等我回去時,你當面告訴我。」
他的手指從刀柄移到小臂,指腹按在灰紋上。
「在那之前,替我記著就好。」
傳音陣的光斑劇烈閃了兩下,對面的人在用力攥著什麼東西。
林清雪最後說了一句話。極輕,輕到連傳音陣都差點漏過。
「你欠我的,利息越來越高了。」
光斑滅了。
殿內只剩呼吸。
周然一掌拍在軍冊上。
「冥倉。」
「屬下在。」
「調出藍星方向的所有因果探測陣,把防禦等級拉到最高。歸路通道的殘陣框架不拆,但所有供能節點全部切斷。」
他頓了一下,壓低了嗓子。
「任何人試圖從這頭打開通道,視同通敵。本帝的命令也不行。」
冥倉的筆桿子終於落在紙面上,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他沒問為什麼要把「本帝的命令也不行」這句加進去。
因為他看見了周然摳著軍冊封皮的指節。
骨頭在發白。
秦三轉過身,面朝門外。
他用力擦了一把臉。
不看了。
主子的背影太沉,他怕自己繃不住。
殿外長廊盡頭,幻音靠在石柱上。
暗紅長裙沾滿灰泥,發尾散亂搭在肩頭。她等這場傳訊等了整整一刻鐘,從頭到尾都豎著耳朵。
周然拒絕的那幾句話,她聽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最後那句「替我記著就好」。
她沒見過他用這種語氣說話。平日裡不管面對帝子、面對裂山還是面對抹名令,周然說的每個字都帶刃、帶刺,拿骨頭磨出來的。
唯獨這句話,硬殼子底下漏出了一條縫。
幻音從石柱邊直起身,走向側殿。
周然剛從正殿出來,經過側殿門口時,幻音從側面迎上來。
她沒用法力,沒催魂印,沒有任何花招。
左手扣住他右手腕,把他拽停了。
周然偏頭看她。
幻音的下巴微抬,暗紅色的眸子裡沒有慣常的戲謔,也沒有算計。
「本宮沒有理由。」
她壓著嗓子。
「不是修補魂印,不是治傷,不是布局。」
五指收緊了半分,掌心的溫度燙在他脈搏上。
「你不用所有東西都自己扛。但你要是想扛,本宮就站在你後面看著。」
周然沒抽手。
右手還攥著太荒黑刀,左臂纏布掛脖,整個人站得筆直。
他沒回話,也沒甩開,就那麼讓她攥著。
側殿門框的裂痕里,夜風灌進來。
走廊那頭,一雙赤紅的眼睛釘在兩人身上。
嗜血的長槍攥得槍桿變形,虎口裂開的傷疤重新滲出血來。
她站在那裡,胸腔里翻湧著滾燙的血氣,下顎線繃得快要斷裂。
死盯了五息。
轉身走了。
靴底碾過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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