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戰後算帳

  他停了一下,補了最後一條。

  「歸路黑紋尚存。

  顏色由深灰褪至淺灰,殘紋仍在跳動。」

  周然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

  黑紋確實還在,線條形狀沒變,位置沒挪。

  只是顏色淡得像鉛筆畫上去的,稍不留意就會以為那是一道舊疤。

  秦三坐在碎石坑裡咳嗽。

  每咳一聲,斷掉的肋骨就往肺葉里扎一下。

  

  他硬咬著牙把血吞回去,仰頭看了一眼天空。

  穹頂上的雙色裂縫正在緩慢癒合。

  銀白與黑金交織的痕跡橫亘在夜幕正中,像兩條還沒拆線的巨型傷疤。

  「贏了嗎?」

  骨寂靠在秦三旁邊。

  後背三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秦三搖頭。

  「沒輸。」

  他沉默了一會兒。

  「帝子那話你聽見了,七日只是開胃。

  下次來,不是帶一面旗的事。」

  骨寂低聲罵了一句髒話。

  他扭頭看向廢墟中央的周然。

  年輕人盤膝坐在亂石堆里,左臂染血,右手握著只剩最後一道紋路的太荒黑刀。

  法力幾近枯竭,魔帝本源消耗過半。

  兩大底牌,殘骨筆和刀身紋路,打空了一個,另一個快見底。

  就這麼個化神中期的小子,硬是扛著三位渡劫巔峰擋不住的東西,把帝子拖到月帝出手。

  秦三攥緊刀柄,斷骨扎著肺葉也不覺得疼了。

  值。

  跟著這人,值。

  小柔縮在後方角落裡,十指緊緊箍住懷中的金蠱。

  八翼金蠱昏死過去,蟲殼裂開七道豁口,膜翅折斷了三片,倒刺脫落大半。

  微弱的呼吸從殼縫裡傳出來,一起一伏。

  小柔眼眶發紅,可她沒掉眼淚。

  接連的戰事把她眼淚都擦乾了。

  她抬起頭看向周然。

  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麼也沒說。

  帝尊比她的蠱傷得更重,只是他不會表現出來。

  周然閉上眼。

  識海深處,丟失的那段記憶留下一塊光禿禿的空白。

  他記得自己跟林清雪有過交集。

  可具體是什麼場景、什麼天氣、她說了什麼話、臉上什麼表情,全都沒了。

  底子還在,顏色刮乾淨了。

  他花了三息檢查元神狀態。

  銀色意念還蹲在識海最底層。

  周然再次伸出神識去碰。

  意念震顫了一下,隨後繼續沉著不動。

  它沒有攻擊性。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識海里發生的每一道波動,它都在同步吞入。

  月帝在他元神里安了一隻眼睛。

  跟帝子把黑金眼珠塞進屠槐體內是一個路數。

  帝子的那顆用來寄生,操縱宿主神智。

  月帝的這縷只管旁觀,什麼都不碰,什麼都不漏。

  周然攥了攥拳。

  他能拔掉帝子的眼珠,可月帝這縷銀色意念長在元神夾層里,跟他的魂力攪在一塊。

  強行剝離,識海先塌一半。

  它就賴在那,名正言順地看著。

  而他拿它沒有任何辦法。

  周然牙關咬死,喉間腥氣和著血水一併咽下。

  識海異動被他強行鎮下,未露分毫。

  左臂皮肉鬆垮耷拉著,經脈盡毀。

  丹田真元乾涸見底。

  他單靠這副硬骨架撐著,右手死攥太荒刀柄,硬生生拔直腰板。

  廢墟間橫七豎八躺滿四域部眾。

  裹傷的、刨土的、癱坐的,滿目皆是殘垣斷壁。

  下方無數視線穿透塵煙,盡數向上匯聚。

  殘破的觀星台上,單臂提刀的血衣男子正俯視眾人。

  周然反手把黑刀扎進亂石。

  刀身僅存的一道底紋流轉殘光,照著他下顎沾染的血斑。

  「四域全軍聽令。」

  音量不高,經由軍冊陣圖傳導,字字灌入全軍耳道。

  「抹名官已退,來日必有再會。」

  沒有鼓舞叫囂,不提勝負仇怨。

  「即日起四域全面休養。」

  「傷患救治居首,物資依傷情輕重下撥,冥倉主理帳目。」

  「誰有異議,來找本帝。」

  周然拔出黑刀,轉頭走向側廳。

  才邁三步,膝關節受力彎折。

  秦三同骨寂雙雙拔地而起,欲上前攙扶。

  周然冷眼橫掃,這兩人登時收腳定在原地。

  他右膝堪堪懸停在地,右手死死壓住太荒黑刀的刀柄。

  全憑刀身支撐,他強行拽直歪斜的軀幹,右腿拖著僵滯的步子,一高一低地跨過門檻。

  木門合攏。

  屋內傳來一陣重物倒地的沉響,肉軀硬生生砸在青磚上。

  門外,秦三十指摳入掌心,掐出血槽。

  骨寂偏過頭,後槽牙磨得咯咯作響。

  兩人釘在原地,寸步未進。

  門內再無半點動靜傳出。

  對這位魔帝而言,在人前摔倒一次,便已足夠。

  天明。

  六重天天幕的墨色褪作灰白。

  天際交錯的黑金與銀白裂縫彌合了大半。

  慘澹的天光順著雲隙漏下,慘烈地砸在魔宮焦黑的殘磚斷瓦上。

  觀星台崩毀大半,正殿左牆裂紋密布。

  偏殿兩處屋舍夷為平地。

  舊日吞骨部眾的營房,如今只剩幾段散發著焦臭的殘木。

  周然在側廳枯坐了兩個時辰。

  再跨出門檻時,經脈盡碎的左臂已用粗麻布草草纏死,結扣打得生硬歪斜。

  面上血污洗淨,只餘下蒼白如紙的臉色,與深陷眼窩中那抹掩不住的青灰。

  他繞過殘台,走入正殿,在軍冊長案後落座。

  冥倉熬守一夜未眠,瞥見主子身影,本能欲要起身行禮,腰間傷口猛地一扯,人又悶哼著跌回木椅。

  「帝尊。」

  「報帳。」

  冥倉哆嗦著掀開統一軍冊的封皮,將傷亡名錄、府庫虧空、調撥明細逐條念出。

  「九幽井底寒藻苗床全毀,產出斷絕。庫里餘糧最多撐上兩月,且只能專供化神期以上將官。」

  「血海祖池蒸發三成,嗜血女帝放話需百日方能養回。這期間,高階血晶減產四成。」

  「幻音女帝階位折損半步,三萬幻魔衛軍陣受震斷裂,三千軍卒至今五感未開。」

  「九幽女帝折了外圍及中層兩道黑棺法則,需調動百年底蘊重修,其防區警戒力必會折損兩成。」


  報到此處,冥倉話音停頓,咽了口帶血沫的唾沫,抬眼察言觀色。

  「帝尊,咱們統籌半載的家底,讓這一遭憑空刮去了四成。

  老底……見了血了。」

  周然手翻書頁,指腹冷冷滑過一個個暗淡的名姓字符。

  「秦三狀態如何。」

  冥倉作答。

  「胸骨折了三根,已然接妥,人死活不肯歇,正帶隊繞營巡查。」

  「骨寂呢。」

  「背脊三道深槽縫妥,域心丹藥效助其蛻皮,吞骨舊有烙印盡數剝離,根基大漲。」

  「小柔那蠱能活否。」

  冥倉遲疑半息。

  「正在閉死關。

  蟲甲開裂七道大縫,折了三片翅膜。

  小柔揚言命能保住,但八翼跌回六翼,重修少說得耗費百日。」

  周然「啪」的一聲合上名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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