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5章 只要是為了救她,怎麼查都可以
梁教授沒有立刻發火。
他重新拿起患者的腦脊液報告,逐行查看其中的數據。
「腦脊液細胞數升高,蛋白升高,患者又有抽搐和意識障礙,這些都可以支持腦炎。」
「但不能證明一定是腦炎。」
陸晨站在床旁,持續觀察患者的呼吸和瞳孔。
「感染、毒物、代謝紊亂和缺氧,都可能讓腦脊液出現繼發性異常。」
梁教授抬頭說道:「你認為影像也錯了?」
「影像沒有錯,錯的是把影像表現直接等同於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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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晨調出頭顱影像。
患者腦部確實存在輕度瀰漫性水腫,可水腫邊界並不符合典型病毒性腦炎的分布。
部分區域靠近深部結構,正好與毒性代謝障礙可能影響的路徑重合。
陸晨又把患者剛才的監護記錄放大。
「她每次抽搐前,先出現短暫的瞳孔收縮和咬肌緊縮。」
「抽搐結束後,四肢不是完全鬆弛,而是持續存在細微的肌束顫動。」
「病毒性腦炎可以抽搐,但很難同時解釋這一組變化。」
梁教授沉默下來。
顧長風問道:「衣物殘留是什麼?」
「暫時不能憑肉眼確認。」
陸晨回答,「但殘留物有金屬光澤,附著位置也不符合普通灰塵分布。」
「患者剛才接觸過什麼地方,家屬知道嗎?」
女人的母親趕緊說道:「她昨天去參加了一個展覽,今天一直在家休息。」
「什麼展覽?」
「工業材料展,她是做設計的,可能在現場待了兩個小時。」
陸晨繼續問:「有沒有接觸樣品,或者進入過施工區域?」
女人的母親搖頭,「她只說看了展板,沒有提到別的。」
患者突然出現一次劇烈嘔吐,隨後雙臂再次抽動。
陸晨迅速托住她的下頜,清理口腔分泌物。
趙明立即提高氧流量,孟燕把床頭抬高並準備吸痰。
患者的瞳孔在強光刺激下出現短暫收縮,隨後又恢復遲緩。
這一變化被陸晨完整捕捉。
他再次看向血液代謝結果。
「肝腎功能現在還沒有完全崩潰,說明毒物暴露不是一次性大量進入,而更像是緩慢吸收。」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患者前期只有噁心和乏力,今天才突然出現神經症狀。」
梁教授翻看著資料,「有機錫化合物的慢性中毒,確實可能出現神經系統表現。」
「但要把診斷落到這一類毒物上,證據還不夠。」
「所以不能先用會加重風險的治療。」
陸晨回頭看向護士,「激素繼續暫緩,所有可疑物品按中毒流程封存。」
護士立即點頭,「明白。」
顧長風並沒有阻止。
他雖然是行政副院長,卻長期負責醫院醫療事務,清楚急診搶救最忌諱在病因不明時盲目推進高風險藥物。
「陸醫生,你說的代謝崩潰具體是什麼?」
顧長風看著陸晨,示意他繼續說明。
陸晨指向患者的監護記錄。
「她的血糖波動、酸鹼變化和肌肉異常放電,提示毒物已經影響細胞代謝。」
「如果此時大劑量激素強行壓制炎症反應,可能讓原本脆弱的代謝平衡進一步失控。」
「最危險的結果,是腦水腫迅速加重,隨後出現呼吸衰竭和循環崩潰。」
梁教授的神色終於變得認真。
「你認為使用抗病毒藥也不合適?」
「在沒有排除中毒前,抗病毒藥不是當前最優先的問題。」
陸晨說道:「現在第一目標是保護氣道,控制抽搐,維持氧合和循環,同時儘快鎖定毒物來源。」
他並沒有用一句話否定所有治療。
而是把每個治療措施放回患者當前的危險排序里。
這正是急診診斷和普通專科診斷的區別。
先保住生命,再解決病因。
先確認風險,再決定藥物。
梁教授再次查看患者的瞳孔記錄,忽然問道:「你說她的改變很細微,具體是什麼?」
陸晨走到床頭,用手電照向患者雙眼。
「她不是單純對光反應遲鈍,而是兩側反應存在時間差。」
「左側先收縮,右側延遲,而且每次抽搐前延遲會加重。」
「這說明神經傳導受到持續性毒性干擾,而不是一次性炎症刺激。」
梁教授盯著患者看了片刻。
病床上的女性依舊意識模糊,手指偶爾輕輕顫動。
她的症狀沒有按照典型腦炎那樣持續高熱,體溫始終處於正常偏高範圍。
沒有高熱,腦脊液炎症輕度異常,影像水腫分布不典型,再加上衣物殘留和代謝變化。
這些證據單獨看都不夠。
可組合到一起,已經形成了完整的危險鏈條。
檢驗科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急診送來的血樣已經完成初篩,發現一種有機金屬化合物異常峰,具體成分還要進一步覆核。」
趙明立即重複道:「有機金屬化合物?」
陸晨點頭,「先按有機錫方向加急檢測。」
梁教授握著報告的手慢慢收緊。
他沒有想到,陸晨提出的罕見中毒方向竟然這麼快獲得了初步支持。
顧長風看向護士台。
那支準備給患者使用的大劑量激素,仍然安靜地放在推注盤裡。
如果沒有陸晨及時阻止,藥物此刻很可能已經進入患者體內。
一名年輕規培醫生低聲問道:「那患者接下來怎麼辦?」
陸晨回答得很快。
「持續氣道保護,控制抽搐,監測腦水腫和代謝變化。」
「所有接觸過的衣物和嘔吐物都要雙份留樣,污染物單獨封存,醫護人員加強暴露防護。」
「毒物結果出來前,不做可能加重代謝崩潰的高劑量激素衝擊。」
梁教授看著陸晨,終於開口。
「如果最終不是有機錫中毒呢?」
「那就根據新的證據調整。」
陸晨沒有迴避這個問題。
「但在當前證據下,直接把她當成病毒性腦炎使用大劑量激素,同樣是一種高風險決定。」
會診室外,幾名前來觀摩的醫生全部安靜下來。
他們原本以為省專家到院督導,診斷很快就會定下來。
誰也沒想到,一個急診醫生會在所有人準備執行醫囑時,硬生生截停這條路徑。
顧長風走到病床旁,認真詢問患者家屬。
「家屬是否同意先按中毒方向進行毒理檢查和支持治療?」
患者母親立即點頭,「同意,只要是為了救她,怎麼查都可以。」
陸晨把風險告知內容逐項說明,沒有誇大,也沒有隱瞞。
「毒物類型還需要進一步確認,後續可能需要多學科處理。」
「目前最重要的是避免抽搐加重,保護呼吸和腦部灌注。」
女人的母親擦著眼淚,「請你們一定救救她。」
「我們會按最危險的情況準備。」
陸晨看向監護屏幕。
患者的心率仍然偏快,呼吸波形卻比剛才穩定了一些。
梁教授站在床尾,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把那份激素醫囑從推注盤上拿起,緩緩放到一旁。
「先暫停。」
他看向陸晨,「等毒理覆核結果。」
陸晨沒有露出勝利的表情,只是轉身繼續檢查患者。
「把腦水腫監測和氣道搶救設備準備好。」
紅區再次恢復緊張而有序的運轉。
省專家、顧長風以及所有在場醫生的注意力,都已經從原本的病毒性腦炎,轉向了這個極其罕見的中毒診斷。
而陸晨清楚,真正的較量還沒有結束。
因為有機錫化合物的慢生型中毒,往往不會給人第二次輕率判斷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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