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急診醫生通常沒耐心,但會分場合
溫格走到他身邊。
「需要我介紹他們嗎?」
陸晨搖頭。
「報告時會認識。」
溫格笑了一下。
「你很有耐心。」
陸晨看著會場入口。
「急診醫生通常沒耐心,但會分場合。」
溫格又笑了。
他越來越喜歡陸晨這種說話方式。
平靜,直接,不浪費。
阿拉里克拿著日程表走過來。
「你的報告在後天上午,第一天主要旁聽和交流。」
陸晨點頭。
「今天下午那場複雜血管重建數據報告,我會去聽。」
溫格眼神微動。
「那是布萊恩教授的報告,他的數據很有影響力。」
陸晨嗯了一聲。
「所以要聽。」
……
第一天旁聽環節,主會場坐得很滿。
布萊恩教授是歐洲心血管外科領域的資深專家。
頭髮花白,語速不快,氣場很穩。
他展示的是一項複雜血管重建術後五年隨訪數據。
PPT做得非常漂亮。
樣本量,生存曲線,併發症率,長期通暢率,都被整理得很清楚。
台下很多醫生聽得認真。
陸晨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膝上放著筆記本。
他沒有頻繁記錄。
只在關鍵數據出現時寫幾行。
布萊恩講到新術式組優於傳統術式組時,台下有人點頭。
陸晨卻停住了筆。
他看著屏幕上的納入標準。
隨後又看了隨訪結果里的分層數據。
幾分鐘後,他在筆記本那一頁畫了幾個圈。
溫格坐在旁邊,注意到了這個動作。
他低聲問。
「你發現什麼了?」
陸晨看著台上的PPT。
「樣本篩選標準和結論不完全匹配。」
溫格目光微凝。
「具體?」
陸晨沒有立刻解釋。
因為布萊恩正在講最重要的結論部分。
他只在筆記旁邊寫下幾行英文。
【高危病例比例偏低】
【術前基礎狀態分層不足】
【結論外推範圍過寬】
溫格看完,神色慢慢變了。
如果陸晨判斷沒錯,這份數據就不是單純漂亮。
它可能在最關鍵的適用範圍上存在邏輯斷層。
不是數據造假。
而是樣本篩選讓結論看起來比實際更穩。
這種問題,在大型會議上很敏感。
陸晨沒有當場起身。
也沒有急著提問。
他只是把那頁筆記輕輕折了起來。
溫格看著他的動作,忽然想起新華醫院病歷里那個折角。
他雖然不知道那件事的細節,卻聽馬丁提過類似片段。
陸晨折頁,往往不是忘記。
是記住了。
台上,布萊恩教授收尾時,掌聲響起。
幾個年輕醫生站起來提問,問題都很禮貌。
陸晨沒有舉手。
旁邊一個來自北美醫院的年輕醫生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他大概以為,這個被傳得很厲害的中國醫生,會迫不及待在大會上證明自己。
可陸晨只是安靜地合上筆記本。
不爭第一句話。
因為有些問題,要等更合適的位置再說。
……
傍晚的會場酒會上,很多人端著杯子互相交流。
陸晨不太適應這種場合。
他站在窗邊,手裡拿著咖啡,更多時候是在聽。
溫格帶著幾位專家過來介紹。
他們對陸晨都很客氣。
客氣里有好奇,也有打量。
有人問他複雜血管危象中最關鍵的技術是什麼。
陸晨回答。
「不是技術,是提前判斷哪一步會出血。」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認真點頭。
有人問他急診醫生為什麼參與心外報告。
陸晨回答。
「因為很多心外危象,最早發生在急診入口和術前決策。」
對方沉默片刻,眼神明顯認真了些。
阿拉里克站在旁邊,忍不住對溫格低聲說道。
「他不像來擴大名氣的。」
溫格看著陸晨。
「他是來解決問題的。」
酒會另一側,那幾個白天打量過陸晨的年輕醫生又聚在一起。
其中一人說道。
「他很冷靜。」
另一個人聳肩。
「冷靜不代表學術強,後天報告才知道。」
第三個人看向布萊恩教授的方向。
「他今天沒有提問,我還以為他會挑戰一下。」
「也許他沒聽出什麼。」
幾人低聲笑了笑。
陸晨沒有聽他們說話。
他的注意力已經被大廳角落電視屏幕上的新聞吸引過去。
新聞頻道原本播放的是財經內容。
幾分鐘後,畫面忽然切換。
主播神色嚴肅。
屏幕下方出現滾動字幕。
【鄰國某城市宣布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
【原因:不明原因重症肺炎快速聚集】
【當地醫院急診與ICU壓力上升】
陸晨的目光停住。
咖啡杯的熱氣在他面前慢慢散開。
溫格也看見了那條新聞,臉色瞬間沉下。
阿拉里克低聲罵了一句。
「這麼快?」
會場裡仍舊有人在笑著寒暄。
杯子碰撞的聲音很輕。
遠處音樂還在繼續。
可電視屏幕上的紅色滾動字幕,像一道裂縫,把這場光鮮的學術會議撕開了一角。
陸晨看著那行不斷重複的文字,緩緩放下咖啡杯。
……
電視屏幕上的紅色字幕仍在滾動。
會場裡卻還有人端著酒杯談笑,像那座鄰國城市的警報隔著一層玻璃。
陸晨放下咖啡杯後,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看著新聞畫面里一閃而過的急診入口。
溫格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
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壓得很低。
「他們比預估提前了。」
阿拉里克站在旁邊,手裡的杯子停在半空。
他臉上的輕鬆也慢慢消失。
「如果只是局部事件,衛生部門不會這麼快進入緊急狀態。」
陸晨看著字幕下方的醫院畫面。
幾輛救護車停在急診入口,醫護人員穿著防護服匆忙進出。
【新聞快訊:鄰國某城市宣布進入公共衛生緊急狀態,原因是不明原因重症肺炎快速聚集】
【當地衛生部門表示,急診與ICU收治壓力正在上升】
這條消息在會場角落,並沒有引起太大騷動。
很多人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隨後繼續交談。
對多數與會者來說,這還是另一個國家的新聞。
對陸晨來說,卻已經是一條曲線開始垂直抬頭前的低鳴。
溫格看向陸晨。
「你覺得明天要不要把這件事拿出來討論?」
陸晨沒有馬上回答。
他的視線從電視屏幕移回溫格臉上。
「先看他們今晚的入院曲線,如果中期氧合下降比例繼續抬升,就不能等討論。」
溫格點頭,神情更凝重了些。
阿拉里克低聲說道。
「年會的第二天議程很滿,布萊恩教授的數據討論會占據主會場很長時間。」
陸晨淡淡說道。
「數據討論也很重要。」
溫格愣了一下。
隨即,他想到了白天陸晨折起的那頁筆記。
「你真的打算明天提那個問題?」
陸晨看向會場中央。
布萊恩教授正被一群醫生圍著,臉上帶著資深專家特有的從容。
「如果討論環節開放,就提。」
阿拉里克看著陸晨,眼神里多了一點複雜的興味。
「那可能會讓場面很不好看。」
陸晨收回目光。
「數據如果有問題,場面好不好看不重要。」
溫格沒有再勸。
他已經意識到,陸晨不是為了挑戰權威而挑戰權威。
這個年輕人只是對風險有種近乎固執的敏感。
不管那風險藏在術野里,病歷里,還是漂亮的學術曲線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