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危險等級:高危
上午十點四十分左右。
黃區來了一個新病人。
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被他老婆攙扶著走進來的。
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件藍色的polo衫,面色看起來還行,就是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他老婆是個瘦瘦的女人,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但表情很著急。
「醫生,我老公今天早上開始胸口不舒服,悶悶的,還有點噁心,你幫忙看看。」
接診的是急診科的一個副主任醫師。
周澤。
四十六歲,在急診科幹了十五年,資歷很深,是科里除了李森之外最資深的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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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陸晨之前只見過一面,是周一晨會的時候。
當時周澤坐在會議室的第二排,靠著椅背,半眯著眼睛,全程沒怎麼說話。
給陸晨的感覺就是兩個字:老練。
周澤接了這個病人之後,開始常規問診。
「什麼時候開始的?」
「今天早上,大概七點多吧,起床之後就覺得胸口悶悶的。」
「悶的位置在哪?指給我看看。」
男人用手在胸口正中間比了一下。
「就這一片,不是很疼,就是悶,喘氣的時候不太舒服。」
「有沒有放射到左胳膊或者下巴?」
「沒有。」
「有沒有出冷汗?」
「出了一點點,不多。」
「之前有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沒有,我每年體檢都正常的。」
「抽菸嗎?」
「不抽。」
「喝酒呢?」
「偶爾喝一點,不多。」
周澤一邊問一邊在病歷上記錄,然後給他做了個簡單的查體。
聽診器放在胸口聽了一圈,又量了血壓。
「血壓正常,心率82,稍微快了一點點,但不算什麼大事。」
周澤摘下聽診器,掛回脖子上。
「問題不大,應該就是個胸壁的神經性疼痛,加上你說最近工作壓力大,沒睡好覺,植物神經功能紊亂是有可能的。」
他在病歷上寫下了初步診斷。
「先做個心電圖排除一下,如果心電圖正常,就給你開點藥,回家休息幾天。」
男人的老婆聽到「問題不大」這四個字,臉上的緊張明顯鬆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我們還以為是心臟出了問題,嚇死了。」
周澤笑了笑。
「不用太緊張,年輕人,心臟沒那麼容易出問題,你先帶他去做心電圖,做完了拿結果回來。」
護士帶著病人去做心電圖了。
陸晨就站在旁邊的病床邊上,正在給另一個病人換液體。
從頭到尾,他都聽到了周澤的問診過程。
但他沒有說話。
因為從他站的位置到那個病人之間,距離不超過三米。
真實之眼在病人進來的那一刻就激活了。
而系統給出的診斷結果,和周澤的判斷完全不同。
【真實之眼掃描完成】
【患者信息:男,36歲】
【主訴:胸悶不適伴噁心2小時】
【真實之眼診斷:急性下壁心肌梗死(早期),右冠狀動脈遠端亞急性血栓形成,管腔狹窄約85%,心肌已開始出現局灶性缺血性改變】
【危險等級:高危】
【當前症狀不典型,常規心電圖可能出現假陰性】
【建議:立即完善心肌酶譜、肌鈣蛋白檢測,必要時行冠脈造影】
【警告:若不及時干預,患者在3至6小時內有較高概率發生大面積心梗,可能導致心源性休克甚至猝死】
陸晨換液體的動作停了一下。
急性下壁心肌梗死。
早期。
不典型症狀。
常規心電圖可能出現假陰性。
這幾個關鍵詞砸在他的腦海里,讓他的後背微微發緊。
這個病人,遠沒有周澤判斷的那麼簡單。
如果只按照「神經性疼痛」去處理,等心電圖出一個看起來正常的結果,然後開點藥讓人回家。
那這個人很可能在回家的路上就倒了。
或者在家裡睡一覺之後就再也醒不來了。
陸晨的手捏著輸液管,腦子裡快速轉了一圈。
李森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沒有我或者其他上級醫生的明確授權,你不能對任何病人進行超出實習生權限的操作。」
他沒有要去主刀手術。
他甚至沒有要去開醫囑。
他只是想提醒一下周澤,這個病人的診斷可能有問題。
提醒上級醫生,這應該在實習生的權限範圍之內吧?
陸晨放下輸液管,走向了周澤。
「周老師。」
周澤正在寫另一個病人的病歷,頭都沒抬。
「什麼事?」
「剛才那個胸悶的病人,36歲那個,我覺得可能需要再查一下心肌酶譜和肌鈣蛋白。」
周澤的筆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了陸晨。
「你是新來的那個實習生?」
「是的,我叫陸晨,這周剛從普外科輪轉過來。」
「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
「那個胸悶的病人,我覺得不太像是神經性疼痛,他的症狀雖然不典型,但有幾個細節值得注意。」
周澤把筆放下,身體靠在了椅背上。
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生氣,但也算不上友善。
是那種被一個後輩質疑時,老前輩特有的那種審視的目光。
「你說說看,哪幾個細節。」
陸晨說:「他說胸口悶,但又說不太疼,而且位置在胸骨後,不是胸壁。」
「他說出了一點汗,雖然他自己說不多,但我剛才看到他額頭上的汗是冷汗,不是熱汗。」
「六月份,室內空調開著23度,他穿著短袖polo衫,額頭上出冷汗,這不太對。」
「還有他說噁心,下壁心梗的早期症狀之一就是噁心和上腹部不適,容易被誤認為是胃腸道的問題。」
周澤聽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種笑不是欣賞的笑,而是一種帶著些許無奈和不以為然的笑。
「小陸是吧,你在醫學院學過心內科的課程?」
「學過。」
「那你應該知道,急性心梗最重要的診斷依據是什麼。」
「心電圖和心肌標誌物。」
「對,心電圖。」
周澤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桌面。
「我已經讓他去做心電圖了,等結果出來,如果有ST段抬高,那就是心梗,如果沒有,那就不是。」
「但周老師,下壁心梗在早期的心電圖改變可能不明顯,尤其是在發病兩到三個小時內,常規十二導聯心電圖可能出現假陰性。」
「所以我建議同時查心肌酶譜和肌鈣蛋白。」
周澤的笑容收了。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冷。
「陸晨同學,我在急診科幹了十五年,你在這裡待了幾天?」
「五天。」
「五天。」
周澤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
「你在急診科待了五天,就來教我怎麼診斷心梗了?」
陸晨:「我不是在教您,我只是提出一個建議。」
「你的建議我聽到了,我的判斷不會因為你的建議而改變。」
周澤重新拿起筆,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這個病人的症狀不支持急性心梗的診斷,胸壁神經性疼痛合併植物神經功能紊亂是最合理的解釋,等心電圖結果出來就知道了。」
「你回去干你的活,不要對不在你權限範圍內的病人指手畫腳。」
最後那句話,語氣已經相當重了。
陸晨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變化。
不憤怒,不委屈,也沒有那種被訓了之後低眉順眼的樣子。
就是很平靜。
但他的平靜在周澤看來,反而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對抗。
「你還站著幹什麼?」
「周老師,我還是建議加查心肌酶譜。」
周澤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他放下筆,站起了身,看著陸晨。
「陸晨,你是不是沒聽懂我說的話?」
「我聽懂了。」
「聽懂了還在這兒跟我掰扯?」
「因為這個病人真的有可能是心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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