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宮變前夜

  哈貝什心中一驚，不敢接話，默默低下頭去。

  柯塞姆沉默了片刻，她靠在黃金鑲嵌的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

  這些年來，穆拉德在她面前始終表現得十分順從。

  讓他學習經文，便學習經文；讓他習字作畫，便認真習字作畫，希望能夠得到自己的認可。

  偶爾做些出格的事，也不過是少年心性，不足為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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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眼中，這個年輕的蘇丹雖然繼承了奧斯曼的血脈，卻還遠遠沒有成長為一個真正的統治者。

  他需要依靠自己，而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是在替自己的兒子守護這個帝國。

  可此刻，她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長期掌握棋盤的人，忽然發現棋盤上的某一枚棋子，已經開始擁有了自己的想法。

  柯塞姆緩緩坐直身體，那張保養得當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冷意。

  「無論如何，都不能留下任何隱患！」

  「你即刻吩咐下去，從今日開始，命卡皮阿加……不，此人近來與蘇丹走得近，不能用了。」

  「讓他出宮一趟，就說本宮想要一批上好的地中海珍珠，命他親自前去採辦，另選得力之人服侍蘇丹！

  「至於蘇丹本人，讓他認真讀書，大明乃是異端之邦，其書其文皆不可多看，更不可與外臣往來密切。他畢竟是蘇丹，一言一行都關乎帝國顏面，不能由著他的性子來。」

  柯塞姆說這句話時，語氣聽起來像是一位關心孩子的母親。

  但哈貝什明白，所謂學習，不過是限制罷了。

  柯塞姆不希望年輕的蘇丹接觸任何能夠讓他成長為真正君主的人。

  更不希望有人告訴穆拉德，他擁有的權力，本就屬於他自己。

  「還有，」柯塞姆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些，「你親自去，將服侍蘇丹的人手都換掉。」

  「凡是近日新入宮伺候的、或者與卡皮阿加走得近的，一律調走。若是真有什麼不尋常，必須立刻稟告於我！」

  「遵命，主人。」

  黑閹總管哈貝什重重磕了一個頭，然後恭敬地退了出去。

  等到哈貝什離開，柯塞姆仍舊坐在那裡沒有動。

  她望著空蕩蕩的宮殿，穹頂上的彩繪在暮色里漸漸模糊，遠處宣禮塔上傳來的昏禮喚拜聲悠長而蒼涼。心裡那股揮之不去的不安，反而越來越強烈。

  她總覺得，自己似乎遺漏了什麼。

  可是究竟遺漏了什麼？她反覆思量，朝中重臣、軍中將領、各房內侍、地方總督……每一處她這些年都安插了人手，每一處都有她的耳目。

  迪萬議會裡那幾個老東西雖然對她多有不滿，可到底翻不起什麼大浪。大穆夫提雖然幾次當眾讓她難堪，可宗教權威畢竟只是宗教權威，沒有軍隊，便奈何不了她。

  她想了很久，終究想不出哪裡還有漏洞。

  她煩躁地端起旁邊的銀杯又抿了一口蜂蜜水，水溫已經涼了，入口那股甜膩也顯得有些寡淡。

  而與此同時，在內宮的另一端，穆拉德四世的寢宮之中。

  年輕的穆拉德坐在主位上，看著前來稟報的白宦官總管卡皮阿加，以及站在一旁的耶尼切里新軍「圖爾納哲巴什」艾哈邁德，和宮廷直屬西帕希騎兵第六近衛騎隊統領穆斯塔法三人，臉上帶著難得一見的笑意。

  白宦官總管卡皮阿加，負責掌管王宮內門與部分護衛，是穆拉德在這座宮城中能夠依靠的內廷助力。

  圖爾納哲巴什艾哈邁德，耶尼切里新軍四大長老之一，掌管部分宮廷護衛新軍。

  他年紀五十開外，面膛黝黑，一把濃密的花白鬍鬚垂在胸前，穿著一身深色的耶尼切里軍服，腰間懸著一把彎刀。

  第六近衛騎隊統領穆斯塔法，這個昔日被發配到城郊馬廄執勤的年輕將領，此刻站在穆拉德面前，身姿筆挺如標槍。

  他是被穆拉德這些年一次次的恩賞，從泥濘中拉回雲端的。穆拉德不僅替他還清了欠債，替他升了軍職，還為他的母親在安納托利亞買了一處莊園。

  如今，他的忠誠早已不再僅僅是對「蘇丹」這個頭銜，而是對穆拉德本人。

  穆拉德看著這三人前來，心中的那塊懸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此刻，他敢說至少在伊斯坦堡、在托普卡帕宮中，他已經在某種程度上占據了上風。

  三人齊刷刷半跪在少年蘇丹面前，右手撫胸，深深俯首。

  「願真主保佑，偉大的蘇丹！您的臣子向您獻上忠誠！」

  「好，好，好！」

  穆拉德站起身來，連喊三聲「好」字，親自上前將三人一一扶起。

  他年紀尚輕，身形還未完全長開，但此刻站在那裡，卻已經有一種帝王的氣度，

  「有諸位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艾哈邁德率先上前一步，躬身道，「蘇丹，臣已暗自動員麾下心腹，目前已有三千耶尼切里新軍願意響應您的召喚。」

  「只要您一聲號令，即刻便能拿下王都城內幾處要緊軍營，切斷亂黨的一切外援。」

  穆斯塔法也立即說道，「第六近衛騎隊已集結四百餘人，馬匹、甲冑、兵刃均已暗中備齊。只要宮門一開，半炷香之內便能奔襲至內廷，護衛蘇丹，控制宮禁！」

  穆拉德點了點頭，目光轉向卡皮阿加。

  卡皮阿加會意，上前一步，「回蘇丹，宮中內門、角門、甬道等主要通道，均已換上我們的人手，雖不足以掌握所有宮門，但也足以接應第六近衛騎隊進宮。」

  穆拉德終於點了點頭！

  三千耶尼切里、四百近衛騎兵、掌握宮門的卡皮阿加，再加上穆爾塔扎聯繫好的朝臣，以及一旦局勢變化便會出面穩定局勢的宗教領袖大穆夫提。

  這些力量加在一起，終於讓他擁有了與太后正面掰手腕的資格！

  要知道，自他七歲登基以來，帝國的實權一直握在母親手裡。

  大維齊爾換了六個，每一個都是母親的人；軍餉要經過太后的手才能發下去；連他每天讀什麼書、見什麼人，都要由黑閹總管哈貝什來定。

  朝野上下，早已習慣了稱頌「柯塞姆蘇丹」，而忘了托普卡帕宮裡還住著一位真正的蘇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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