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捨棄鐵甲?
話音落下。
校場上的幾名將領先是一愣。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大笑,連遠處的士兵都不由側目。
「哈哈哈哈!」
「說得好!」
「百萬又如何?」
「在咱們大明的槍炮面前,不過土雞瓦狗!」
「想當年在遼東,幾千蒙古騎兵便能攪得咱們焦頭爛額,如今有了這些傢伙,幾萬人就能橫掃天竺!」
「這才叫打仗!」
一時間,整個校場上的氣氛都變得熱烈起來。
他們這些武將,這幾年才算真正體驗到了什麼叫沙場建功、什麼叫開疆拓土,什麼叫堂堂正正、酣暢淋漓!
再也不是過去那種守著一座城池、護著一處關隘,敵軍來了便死守,糧餉不足便硬撐,打贏一場仗還要反覆計算傷亡和錢糧的日子。
如今的大明,兵鋒所至,山河開路。
他們從遼東一路打到天竺,從中原一路殺到萬里之外。
過去那些讓他們聞之色變的堅城、重騎、精銳騎兵,在大明新式槍炮面前,竟如此脆弱。
尤其是俞咨皋,他笑得格外暢快。
他出身福建俞氏,世代戎馬。
祖父俞大猷當年為蕩平東南倭患,奔走閩浙粵數省,出生入死,浴血廝殺,畢生所求,不過驅除海寇,保一方生民安寧。
到了他這一代,卻已經率軍萬里遠征,踏入天竺腹地,攻城拔寨,橫掃土邦。
若是祖父泉下有知,怕是也要羨慕這個孫子趕上了好時候。
朱由校親手掀起的時代浪潮,正裹挾著所有人一路向前。
而他們這些人,既是這場浪潮的見證者,也是親手推動浪潮向前的人。
笑聲漸歇,王英卓看向眼前這些將領,神色認真起來。
「諸位!」
「陛下特意交代過,再好的武器,終究也是給人用的。」
「槍炮再強,若到了士卒手裡不好用,也不過是一堆廢鐵。」
王英卓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所以,日後無論訓練還是實戰,只要發現問題,或者是有需要,儘管提出來,不必藏著掖著,更不要覺得自己說了便是對陛下不敬。」
「你們提得越多,改得越好,日後才會有更好的槍械送到你們手上。」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你們兩個師換裝也有一段日子了,有什麼想法,儘管說。」
在場諸將一時沉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敢先開口。
新裝備剛剛下發,人人都視若珍寶,每日擦拭槍身,檢查槍機,保養炮管,恨不得睡覺的時候都抱在懷裡。
誰敢說它不好?
萬一傳到陛下耳朵里,豈不是成了不知足?
過了好一會兒,黃得功才咬了咬牙,上前一步,
「大都督,末將確實有一點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黃得功深吸一口氣,明顯是在心裡琢磨了許久,
「這新式步槍,射得遠,打得准,射速也快,敵人已經很難近身,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可是……」
他撓了撓頭,「也正因為射得快,打得快,彈藥消耗也比過去大得多,士兵需要背負的彈藥量比以前大了許多。」
「以前一場仗打下來,每人帶個三五十發鉛彈就夠了,可現在至少要帶一百五十發以上。」
「再加上乾糧、飲水、刺刀、手榴彈,以及備用槍械零件……弟兄們身上的東西,已經比過去重了將近一倍。」
「而且將士們還要穿著鐵甲,裝填彈藥的時候胳膊被甲片硌著,不僅裝填速度會受到影響,體力消耗也大了……」
他頓了頓,小心翼翼地看了王英卓一眼,
「末將在想……能不能不穿鐵甲了?或者換一種更輕便的護具?」
這話一出,在場的將領們面面相覷,沒有人接話。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際上卻觸及了古代軍隊最根本的觀念。
甲冑,是士兵的命,也是士兵的膽。
自古以來,精銳之師無不是甲冑齊全。
一名士卒披著鐵甲,站在陣中,便覺得自己比尋常兵丁多了一條命。
若讓他赤著身子或者穿著輕薄衣甲上陣,哪怕明知敵人的箭矢未必射得穿,也難免心裡發虛。
王英卓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看向黃得功,
「你可有什麼依據?」
「有!」
這一次回答的是俞咨皋,他緩緩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股子認真,
「末將與黃將軍已經組織士兵試過數次。」
「同樣的訓練強度,同樣的行軍距離,同樣攜帶糧秣與軍械,無甲士卒比披甲士卒,可以多攜帶約一百發步槍彈、五枚手榴彈,以及兩日左右的補給!」
「而且在一百息的持續射擊訓練中,無甲士卒的平均射擊次數,比披甲士卒高出整整兩成。」
「兩成?」
王英卓眉頭微微一挑,也是有些驚訝,
「是的!」
俞咨皋點頭,語氣篤定,
「鐵甲雖然保護了士卒,卻也限制了士卒。」
「過去我們之所以依賴重甲,是因為敵人能夠逼近。」
「刀槍、弓箭,甚至敵人的騎兵沖陣,都可能在頃刻之間殺到面前。」
「可現在新式步槍的射程已經足夠遠,甲冑的作用正在降低。」
「反倒是士卒多帶一百發彈藥、多投三枚手榴彈,在戰場上能夠發揮的作用更大。」
王英卓沉默下來。
可不要小瞧這兩成!
在戰場上,哪怕只有一分優勢,也可能要用無數條人命去換。
射速提高兩成,意味著同樣的一千名士兵,可以在相同時間內多打出兩成的彈藥,意味著同樣的戰場上,敵人將承受更多的火力,更意味著無數士兵的生死。
到了真正的戰場上,這兩成,很可能便是勝負之分!
良久,王英卓才緩緩點頭。
「此事,本都督記下了,我會如實上奏陛下,請陛下聖裁。」
「至於究竟如何改制甲冑,還是由天機院與武略院共同研究。」
說完,他抬頭看向俞咨皋與黃得功,
「不過在此之前,你們可以先在小範圍內試行,摸索一下無甲或輕甲作戰的戰法。」
「另外,你們倆準備一下,兩個月後,出征魯密國,拿下埃及!」
「此戰,只能勝,不能敗!」
「具體戰略部署,參謀司會隨後下發給你們。」
「你們要做的,就是把兵練好,把槍炮練熟,把彈藥準備充足。」
「到了戰場上……」
他掃過二人,「本都督不希望看到任何一個士卒因為不會用新槍、不會用新炮,而在敵人面前丟掉性命。」
黃得功和俞咨皋同時精神一振,齊聲抱拳:
「末將領命!」
「戰必勝,攻必取!」
那一天過後,軍營之中的槍炮聲從午後一直持續到傍晚,未曾斷絕。
夕陽的餘暉灑在營地上空,將那些嶄新的槍械和將士們堅毅的面龐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芒。
硝煙尚未散盡,火藥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汗水與泥土的氣息。
孫傳庭站在校場邊上,望著那些仍在操練的士兵,久久沒有離開。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時讀過的一句話:「古之聖人,有以神道設教者,有以仁義治天下者,有以兵革定四方者。」
那時候總覺得,兵戈之事,終究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是亂世之中不得不握在手裡的兇器。
可此刻,他握著這支步槍,看著遠處那些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靶子,心中卻升起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
也許,從今往後,大明的疆土有多遠,不再取決於使臣的口才和商隊的足跡,而是取決於大明的槍炮,究竟能夠打到多遠。
夜幕降臨,軍營中亮起了點點燈火。
遠處阿格拉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而那面高高飄揚的日月龍旗,仍在晚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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