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七步之內我無敵!
不遠處,兩個身影正站在堤壩的另一端,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在眼裡。
史可法負手而立,望著那個提著木桶、在一群泥水裡打滾的士兵之間來回穿梭的單薄身影,眼中不由露出幾分欣慰。
「殿下這些日子,確實變了許多。」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剛從京城出來的時候,殿下還是個只知道讀書的少年,雖有一腔抱負,卻終究沒有見過真正的天下。」
「如今走了山東、河南,又到了淮安,親眼見過百姓的田地、糧價和河道,也見過這些將士如何守護百姓,終究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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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丁修抱著刀,懶洋洋地靠在一根木樁上,聞言嗤笑一聲。
「變是變了!」
他瞥了一眼遠處的朱由檢,嘴角微微一撇,「就是膽子也跟著大了。」
「剛才那地方離水那麼近,他也敢往上湊。真要是腳底下一滑掉進去,我可不管撈。」
史可法轉過頭看他:「丁兄就是嘴硬,方才殿下靠近險處,你不是還一直盯著殿下?」
丁修眼皮都不抬,手指輕輕摩挲微涼的刀鞘,語氣漫不經心:
「我是盯著他,不過是怕堂堂大明藩王淹死在河堤,太過窩囊,丟了陛下顏面。回頭陛下怪罪我護衛不力,不僅扣我俸祿,還要挨罰,這虧本買賣我可不干!」
史可法笑意更深,卻沒有再調侃他。
世人眼中的丁修,從來都是個浪蕩、乖張、愛財又怕麻煩的人,能躲事絕不往前湊,能占便宜絕不肯吃虧。
可一路同行至今,史可法卻比誰都清楚,這個人嘴上越是不在乎,真到了要命的時候,往往越是第一個站出來。
有些人,嘴上說著自己不在乎,手裡的刀卻從來沒有退過半步。
過了片刻,朱由檢終於把最後幾個饅頭分了出去。
他提著已經空了的木桶走回來,臉上帶著一層薄汗,袖口也沾了些麵粉。
一路走來,他的腳步明顯比去時輕快,可那雙眼睛卻愈發明亮,方才堤上軍民同心的景象,在他心底掀起萬千波瀾。
他走到史可法和丁修面前,將木桶放在腳邊,站在那裡看了許久。
夕陽穿過雲層,落在遠處那些身穿紅色軍服的士兵身上。
他們有人正在搬運沙袋,有人在檢查堤腳,或者重新打入木樁,還有人乾脆坐在泥地里啃著饅頭,互相笑罵方才險些被激流捲走的驚險。
百姓們則三三兩兩地圍在旁邊,有人送水,有人送吃食,還有人蹲在地上替受傷的士兵包紮傷口。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
「我以前一直以為,大明之所以能夠變強,是因為皇兄拿出了那些神兵利器。」
「是因為火銃比弓箭厲害,新式火炮比舊式火器厲害,戰艦比之前更堅固,所以大明才能一次又一次打贏敵人。」
他說到這裡,沉默了片刻,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可今日我才明白,我以前想錯了。」
「真正強大的,從來都不是那些兵器,而是人!」
「若只是有火銃、有火炮、有戰艦,可拿著這些東西的人心中沒有百姓,沒有國家,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戰,那麼兵器再厲害,終究有反噬自身之日。」
史可法和丁修都沒有說話。
朱由檢指了指堤上那些士兵,聲音逐漸有些激動:
「可你們看那些士卒,他們與此地百姓素不相識,連對方姓名都不知曉,可洪水衝過來的時候,他們還是跳進去了!」
「他們清楚水下兇險,甚至可能丟了性命,卻沒有半分退縮。」
「因為他們知道,他們身後就是大明萬千百姓。」
「而那些百姓也是一樣。」
朱由檢望向遠處那些正在給士兵送饅頭、送熱水的百姓,聲音中漸漸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
「他們也不是因為害怕官府才來的。」
「若只是官府下令,誰會冒著這樣的風雨,把自家僅有的雞蛋、母雞送到這裡?」
「只因他們明白,這些將士,是來護佑他們身家性命的。」
朱由檢說到這裡,忽然停了下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了什麼,站在那裡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道:
「軍愛民,民擁軍!」
「這才是真正的強軍!這才是……一個盛世該有的樣子!」
說到最後,他抬頭遼闊堤岸,聲音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感慨。
「皇兄不過登基數年,竟硬生生將大明扭轉成這般光景。」
「我以前只是覺得皇兄厲害,可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他究竟厲害在哪裡。」
這一次,史可法沉默了許久。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遠處那些忙碌的百姓,最後才緩緩說道:
「殿下說得不錯!」
「臣出身寒微,若不是陛下新政落地、澄清吏治、廣開學堂、消弭黨爭。如臣這樣的寒門子弟,莫說入仕,只怕連改變自己命運的門路都尋不到。」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激。
「所以臣敬陛下,並不只是因為陛下是天子。」
「更因為臣親眼見過陛下給了無數深陷困頓之人,一個能夠向上走的機會。」
丁修在旁邊聽著,沉默了一會兒,也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對上朱由檢投來的目光,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的刀,手指輕輕摩挲著刀柄,半晌才說道:
「我和史大人可不一樣!」
「我沒讀過什麼聖賢書,也沒想過什麼治國平天下,年少習武持刀,只為亂世里憑一身刀法活命。」
「早年世道糜爛,官吏盤剝百姓,兵卒只知劫掠,權貴苟安享樂,流離百姓隨處可見。」
「那時候我以為,刀快,就是道理,人狠,方能自保。」
「昔年我一身刀法,七步之內無人近身,我曾以為,這便是世間最強。」
說到這裡,丁修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
「後來入了講武堂,親眼見新軍列陣、火器齊鳴、重炮破城,才知曉自己從前眼界何其狹隘。」
丁修抬起頭,看向遠處那些扛著沙袋的士兵。
「七步之內我無敵,可七步之外,在新式槍炮面前,我這一身刀法,不過是匹夫之勇,笑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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