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不足五百里？

  阿薩夫汗低著頭，臉色同樣難看至極，額角沁著細密的冷汗。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喉嚨乾澀發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回娘娘，句句屬實，千真萬確！」

  「拉爾平原一戰，我軍二十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四皇子、副帥伊提卡德・汗被明人生擒，其餘各部將領、拉傑普特諸王公，死的死、降的降，能逃回來的不足十之一二！」

  「如今明人正打著四皇子的名義，四處傳檄，說…… 說您與臣把持朝政、禍亂宮闈、囚禁陛下，他們是『應邀平亂、匡扶正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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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匡扶正統？呸！」 努爾・賈漢啐了一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不過是一群東方來的強盜，也配說什么正統？不過是拿一個廢物當幌子罷了！」

  「沙赫里亞爾那個廢物！我真是瞎了眼，才會把寶壓在他身上！

  「還有伊提卡德・汗那個蠢貨！虧我如此信重他，將王都八萬精銳都交給他，他竟然…… 竟然投降了明人！」

  「他不是戰功顯赫嗎？他不是和馬哈巴特自稱為帝國雙璧嗎？」

  「那可是二十萬大軍！整整二十萬大軍啊！就算是二十萬頭豬，讓明人抓也得抓上三個月，他怎麼敗得這麼快？」

  她在殿中來回踱步，繡著金線的裙擺掃過滿地碎玉，發出窸窣的聲響。

  她怎麼也想不通！

  為了這一仗，她足足籌謀了半年。

  借著明人入侵的由頭，她把女婿沙赫里亞爾推上帥位，甚至將王都八萬精銳、半數炮兵都塞了進去，就是為了讓這個草包女婿刷夠軍功，順理成章坐上儲君之位。

  順便還能借刀殺人，除掉馬哈巴特・汗這個眼中釘，再消耗掉十二土邦的實力，使其無力再與王都抗衡。

  一箭四雕的好算計，怎麼就落了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明人…… 明人難道真的強到了這種地步？

  「還有呢？」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盯著阿薩夫汗，聲音陡然沉了下來，

  「現在戰況如何？明軍打到哪裡了？別藏著掖著，把所有壞消息都告訴本宮！」

  阿薩夫汗的臉色愈發難看，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比哈爾西部的重鎮拉傑馬哈爾城，已經陷落，落入明國人之手，守城的三千殘兵盡數被殲，守將自刎殉國。」

  「自此恆河平原無險可守，明人主力沿著恆河西進，勢如破竹。比哈爾、賈坎德、奧里薩的大小土邦，聞風而降，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

  「如今明軍前鋒已經拿下比哈爾省省會巴特那，抵達阿拉哈巴德兩河要塞，過了那裡，便是亞穆納河谷，一馬平川，直抵阿格拉城下，距離王都……已不足五百里。」

  「不足五百里？」

  努爾・賈漢踉蹌了一下，扶住身側的廊柱，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以明人這一路勢如破竹的勢頭，快則兩月，慢則三月，明人的旗幟就會出現在阿格拉城外的平原上。

  她死死咬著牙，才勉強穩住心神。

  不能慌！

  絕對不能慌！

  她執掌莫臥兒朝政十餘年，從一個顛沛流離的波斯遺孤，一步步走到母儀天下的皇后之位，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

  賈漢吉爾皇帝病重的時候，她都能穩住朝局，擺平叛亂，如今不過是敗了一仗，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

  「好！好得很！」

  她怒極反笑，聲音裡帶著幾分顫音，

  「一個兩個，都是廢物！二十萬大軍，一堆名將，就這麼把孟加拉、把半個帝國，都拱手送給了明人！」

  她在殿中又走了兩圈，腦子飛速運轉著。

  眼下的局面，已經壞得不能再壞了。

  東線崩盤，大軍覆沒，明人攜大勝之威步步緊逼；沙赫里亞爾被明人拿來當幌子，「清君側」 的旗號打出來，等於把她和阿薩夫汗放在了火上烤。

  王都本就有不少貴族、王公不滿他們外戚專權，如今如此大敗，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暗中蠢蠢欲動、勾結生事。

  更糟的還有財政。

  孟加拉是帝國最富庶的行省，糧米、商稅、棉布貿易，占了國庫近三成的收入。

  如今孟加拉丟了，國庫本就因為東征耗得見底，再要徵兵、布防，拿什麼發軍餉？

  阿薩夫汗何嘗不是這麼想的？

  當初他和姐姐信誓旦旦，以為憑藉二十萬大軍，能夠輕而易舉地碾碎那幫遠道而來的明國人。

  結果呢？

  二十萬大軍灰飛煙滅，四皇子投降，明軍兵臨城下，局局勢一夜之間糜爛至此。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和隱隱升起的悔意，沉聲道：

  「娘娘，現在不是動怒的時候。」

  他看著姐姐漲紅的臉色，也顧不上什麼委婉措辭了，語速比平日快了幾分：

  「如今四皇子的檄文已經傳遍恆河兩岸，雖然明白人都知道那不過是個幌子，可有了這個藉口，南方不少行省的總督已經開始觀望風向，更有不少土邦領主紛紛起兵響應，以此為名私自擴軍，吞併鄰邦，擴充地盤，坐觀勝負。」

  「南方的德干高原上，三皇子手握十萬大軍，雖按兵不動，卻四處散播流言，說……說娘娘您牝雞司晨，禍亂朝綱，才招致今日之國禍。」

  「原本已經被壓制的艾哈邁德納格爾蘇丹國、比賈普爾蘇丹國，也都在蠢蠢欲動，頻頻在邊境調動兵馬……」

  他每說一句，努爾・賈漢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外有強敵壓境，內有諸王窺伺，國庫空空如也，地方離心離德……

  這哪裡是打了一場敗仗，這分明是大廈將傾的架勢啊！

  她忽然想起一句波斯古語：「當獅子年老體衰時，連鬣狗也敢上前撕咬。」

  如今的莫臥兒帝國，不正是一頭老邁的獅子嗎？

  阿薩夫汗抬起頭，神色凝重，

  「娘娘，當務之急，是得趕緊想辦法擋住明人，再這麼放任他們西進，阿格拉怕是……怕是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

  努爾・賈漢猛地一甩袖子，聲音尖利，

  「阿格拉是帝國的王都，是先帝陵寢所在，丟了阿格拉，我們姐弟倆就真的完了！」

  她走到桌後坐下，指尖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擅長的是在後宮和朝堂上玩弄權術、拉攏人心，但對於行軍打仗之事，她幾乎一竅不通。

  此刻六神無主之下，她只能看向自己最信任的弟弟：

  「你說說，現在還有什麼法子？」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