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嚎啥子喪!

  大明的官員們,被遼東戰事拖得焦頭爛額,國庫空虛,徵調維艱,早已顧不得分辨他這虛與委蛇的表態有幾分真假。

  為了安撫他,為了穩住西南後方,竟然真的撥下了兩萬兩餉銀,美其名曰「犒賞忠義」、送到了永寧。

  這一舉動,讓奢崇明更加認定大明確實兵力空虛,朝綱不振,反明的時機已然成熟。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心中成形:奇襲重慶!

  

  扼住長江咽喉,控扼川東門戶,震動全川,號令西南!

  那一刻,他仿佛看見了自己裂土封王、與大明分庭抗禮的榮光。

  然而,就在他緊鑼密鼓準備,萬事俱備,只待發難之時,一個消息如當頭棒喝,狠狠砸在了他頭上,

  ——秦良玉回來了。

  這位石柱女土司,不僅帶著三千石柱精銳安然歸川,更被朝廷擢升為四川總兵,執掌蜀中兵權。

  她一回川,便雷厲風行,憑藉總兵職權和數十年積攢的威望,開始大肆整頓軍備,招募訓練新兵。

  這個消息,對奢崇明而言,不啻於當頭一棒,冷水澆頭。

  他在川中跋扈半生,真正忌憚的人屈指可數,而秦良玉,絕對是排在第一位的那個。

  只不過奢崇明實在想不通,大明的那個小皇帝怎麼會將四川總兵這等封疆重職,授予一個土司出身的女流?

  這打亂了他所有的計劃,骨子裡的多疑、猶豫不決,在此刻展露無遺!

  他不敢賭!

  奢崇明強行按下了起事的衝動,在心中反覆安慰自己:

  或許是遼東戰事吃緊,皇帝無人可用,才暫時讓秦良玉回來徵募兵員?

  說不定過段時間,又會被調走,屆時再行發難不遲。

  他對自己說:再等等。再等一等。

  可這一等,便是兩年!

  而這兩年間,大明的變化,卻讓奢崇明心驚肉跳,一顆心徹底沉了下來。

  新上任的四川巡撫朱燮元與貴陽巡撫王三善,皆是手段老練、皆是手段老練、心志堅毅如鐵的干臣。

  他們到任後,不拜客,不應酬,不納賄,大刀闊斧整頓吏治,清查隱田,追繳虧空,裁汰冗員,肅清流弊,西南官場為之一清。

  還有那些號稱天子親軍、神出鬼沒的錦衣衛校尉,開始頻頻出現在西南各地,明察暗訪,手段狠辣無情。

  許多以往與永寧暗通款曲、收受過奢家巨額好處的流官、衛所軍官、地方胥吏,被一個個從衙署、從家中、從青樓勾欄中帶走,鎖鏈加身,押入囚車,從此杳無信音。


  奢家在蜀中官場的觸角,被一根根斬斷。

  更讓他惶恐的是,那些曾被他視作「軟腳蝦」的明軍衛所與地方營兵,竟也脫胎換骨。

  派出的探子傳回的消息,四川各地衛所皆有大股精銳明軍進駐。

  那些士兵甲冑鮮明,神情冷峻,與往日那些面黃肌瘦的衛所軍戶簡直判若雲泥。

  他們一進駐就大肆裁汰老弱,重新整編部隊,所有兵馬盡歸西軍都督府統轄。

  無數上好的甲冑、精良的火器,還有堆積如山的糧草、白花花的銀元,源源不斷被運進軍營;

  甚至連明軍中的土兵,也能與漢兵一視同仁,朝廷還特意為他們家中分發田地。

  西南諸地的土民紛紛私下議論:給大明當兵,分田領餉,可比在永寧給奢家當「族兵」、「私兵」強太多了!

  這一切,都超出了奢崇明的想像與控制,讓他感到一陣陣不安。

  而最後傳來的一個消息,則是徹底打消了奢崇明造反的念想。

  童仲揆、周敦吉、冉躍龍……這些他忌憚的川將,都陸續從遼東回來了。

  他們不僅帶回了身經百戰的部隊,更帶回了一個讓奢崇明如墜冰窟的消息:

  大明那位年輕的皇帝,那個他鄙夷地稱為「兒皇帝」的朱由校,竟然御駕親征,集結五十萬大軍北征,僅用半年時間,便將昔日凶焰滔天、屢敗明軍的建州女真徹底覆滅。

  連其蒙古科爾沁等盟友也一併掃平,拓地數千里!

  半年……滅國……御駕親征……

  奢崇明所有的野心和算計,在這駭人聽聞的戰績面前,顯得如此可笑。

  連縱橫遼東、讓大明損兵折將的建奴都灰飛煙滅了,他奢崇明,他永寧這區區兩三萬彝兵,在如今的大明面前,算得了什麼?

  他怕了,真的怕了!

  那股支撐他多年的戾氣與野心,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癟了下去。

  他每日躲在土司府中飲酒度日,醉生夢死,告訴自己:

  算了,就這樣吧,安安分分做自己的永寧土皇帝,只要不公然造反,朝廷大概也懶得來理會這窮山惡水。

  日子,或許還能過。

  可奢崇明萬萬沒想到,自己一心想要求穩,上天卻偏不讓他安穩。

  「阿爹!阿爹!禍事了——禍事來了!」

  書房門被猛地推開,他的兒子奢寅,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紈絝輕浮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眼中滿是驚惶與難以置信,手中還緊緊攥著一封皺巴巴的信函。


  奢崇明被兒子的冒失驚擾,不悅地皺起眉頭,醉意醺醺地呵斥:

  「嚎啥子喪!天塌下來了?咳咳……」

  他因長期酗酒而嘶啞的嗓音,在空曠昏暗的書房裡迴蕩,尾聲帶著幾聲悶咳,顯得格外虛弱無力。

  奢寅卻顧不上許多,撲到案前,將信函幾乎戳到父親眼前,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阿爹你自家看!成都……成都剛傳來的密信,千真萬確,是么舅公親筆寫的火漆信!」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

  「朝廷下了聖旨,曉諭西南各省,命朱燮元那廝主持,加快推行改土歸流!限期各土司獻土納印,聽候朝廷安置!違逆者……以叛逆論處,發天兵剿之!」

  奢寅頓了頓,聲音帶著絕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而且……兒多方打探確認過了,第一批處置名單里……就有咱永寧宣撫司!」

  「啥子?」

  奢崇明猛地從椅中站起。

  動作之猛帶倒了身邊的矮凳,案上的酒盞被袍袖掃落,

  「咣當」一聲,瓷片四濺,殘酒在地上洇開一片深漬。

  他臉上的醉意瞬間消退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徹底的驚駭與蒼白。

  他劈手奪過信函,手指哆嗦得幾乎捏不住紙張,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上面那幾行字。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碎了他最後一點苟安的幻想。

  原來,那懸了數十年的利劍,終究還是要落下來了。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奢崇明粗重如風箱般的喘息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預示山雨將至的悶雷滾動之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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