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格物之道流行
京津鐵路,不過是一粒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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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其速效彰顯,番貨朝至、米糧夕達、礦產日輸,天下必將爭先效仿。
江南絲茶、川陝銅鐵、湖廣稻粱,皆將循此鋼鐵脈絡奔湧向京;沿海巨港與內陸腹地,終將因它而血脈貫通。帝國之軀,將因這根新動脈而重煥生機。
然而,每一寸鐵軌的延伸,都絕非鋪幾根鋼條、造幾台機車那般輕巧。
一條千里鐵路,需掘土方以百萬計,伐巨木不下十萬,熔生鐵數十萬斤,徵募民夫更是數以萬計。
這將為無數流民、破產佃戶、邊關貧民提供生計,使他們不再困於饑饉,轉而成為新工之民——這是善政。
但與此同時,開山鑿嶺、架橋越澗,深挖高築,哪一樣不是與天爭命?
稍有不慎,岩崩土潰,橋塌柱折,便會傷及性命,若盡數驅我大明子民赴此險役,傷亡枕藉,豈非以仁始,以暴終?
他眉頭微蹙,眸光漸冷。
南洋那些島嶼上的土民蠻族,先前因鄙其凶頑、惡其反覆,確曾動過「盡屠以靖海疆」的念頭。
但此刻想來,倒不如留其性命,讓他們化作點燃大明工業新紀元的薪柴。
鐵路修築最險最苦的工段,礦山開採的繁重勞作,正需這般人力。
既保全了大明子民,又讓這些化外之民「物盡其用」,更能為朝廷省下大筆撫恤徵募之費。
可謂一舉三得。
此念一起,他低聲喚道:「劉若愚。」
「奴婢在。」司禮府秉筆太監劉若愚趨前應聲。
「回宮後,擬密旨一道,加急分送南洋都督胡澤明、福建水師總兵羅瀾。」
「凡南洋各島俘獲之青壯土人,擇其體健力強者,能耐勞苦者,單獨編列『營』,面刺『役』字為記,嚴加鎖管。待朝廷調令至,即分批押解回內地,充任鐵路開山、橋樑架設、礦山採掘等重役。」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冷峻:「至於其餘冥頑不化、桀驁難馴之輩……仍依原定剿撫方略處置。務求海疆清晏,不留後患。」
「奴婢……遵旨。」劉若愚垂首應諾,無半分遲疑。
朱由校不再言語,緩緩向後靠去,閉目倚坐。
他深知,所謂「萬世基業」,從來不是靠婦人之仁築成。
一將功成萬骨枯,煌煌盛世之下,從來不乏無名枯骨為基。
就像那些橫貫北美大陸的鐵軌下,深埋著華工的骸骨;就像貫通秦川的直道旁,湮沒著刑徒的荒冢。
而他所能做的,不過是——
讓埋在這地基里的,少一些大明的骨,多一些異域的魂。
車輪滾滾,碾過新鋪的碎石官道,向著暮色中巍峨沉寂的紫禁城,向著那重重宮闕深處,駛去。
而在那高牆之外,一個鋼鐵與蒸汽的新紀元,正悄然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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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格物院議事定了鐵路與鐵路總局諸事之後,京中各部院衙門的氛圍,也悄然起了些許變化。
一些心思敏銳的官員漸漸發覺,自家部堂大人、閣老重臣的書案上,那些慣常堆積的經史典籍、公文奏本旁邊,開始出現一些陌生的冊子。
封面樸素,甚至有些簡陋,題簽也非出自名家手筆,卻常被諸位大人鄭重翻閱。
他們還時常告誡他們要「務實致用」,還屢屢推薦一些前所未見的「格物典籍」。
有時路過籤押房,能從虛掩的門縫中瞥見,平日裡威嚴持重的老大人,竟會對著攤開的書頁眉頭緊鎖,口中念念有詞,手指還在空中虛畫著什麼;
偶爾還能見到幾位大人聚在一處,低聲爭論,話語間夾雜著「力」、「速」、「滑輪」等聞所未聞的詞語。
起初只是零星耳語,很快便如漣漪般擴散。
直到某日,幾位當值的翰林編修親眼看見,內閣輔臣李邦華與工部尚書徐光啟在文淵閣迴廊下,為「同樣重的鐵球與木球,自高塔同時墜落,是否同時觸地」爭得面紅耳赤。
二人爭執不下,竟真要差遣內侍去尋兩枚重量相若的鐵球與木球,找處房屋一試究竟。
雖最終被聞訊趕來的司禮監太監以「有失閣部重臣體統」勸止,但這般為「奇技淫巧」爭辯、甚至要親自動手驗證的景象,已足夠讓旁觀者目瞪口呆。
朱由校聽聞這一情形,非但沒有不悅,反倒頗為大方。
他下令將天機院為蒙學、中學等新學府編纂的格物教材拓印數千冊,分送六部、內閣、都察院等各大官署,人手一份。
隨書還附有一句口諭:「格物之道,求真務實,與為官之要一脈相承。日後朕得空,便要親自考校諸位愛卿的格物所學,若有精進者,必有嘉獎。」
一石激起千層浪。
若僅是閣部重臣私下鑽研,尚可視為投皇帝所好的個人趣味。
可如今御賜典籍人手一套,口諭懸頂,性質便截然不同。
在大明這個官本位的封建社會裡,當皇帝真正掌握絕對權柄,乾綱獨斷時,他的一言一行便足以引領朝野風氣。
同為官員,你可以內心鄙薄這些「奇技淫巧」,可以堅信「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古訓。
但你不願學,自然有趨利避害者爭相鑽研;你不屑於探究「奇技淫巧」,自有同僚願意揣摩聖意,孜孜以求;
縱有守舊之輩欲駁「格物亂道」,亦不得不先通其理,若連對方說什麼都不懂,如何反駁?
一時間,京官們的閒暇時光,陡然變得「充實」起來。
茶餘飯後的談資,漸漸從詩詞歌賦、朝野軼聞,轉向了手中那套御賜冊子裡的新奇問題。
起初或許只是應付差事般的翻閱,但隨著目光觸及書頁,許多人的神情從漫不經心,逐漸變為驚疑,繼而陷入沉思。
因為朱由校讓人編纂的這些啟蒙教材,並未一上來就拋出高深莫測的定理。
內中所言,皆是日常所見之理——
我們腳下的大地,真是天圓地方嗎?若是一個懸空的巨球,何以人居其上而不墜?古籍所言「渾天如雞子」,難道並非虛妄譬喻,而是確有其事?
水往低處流,人人可見。可為何是往低處流?是什麼力量在牽引?這力量無處不在嗎?
帆借風力,舟乃能行。可無風時,何以搖櫓划槳,船亦能進?這「力」從何來,又如何傳遞?
燒水煮飯,水沸汽騰,頂起壺蓋。此力與風帆之力,是一是二?
問題樸素得近乎幼稚,卻又讓人無從迴避。
此等皆是日常司空見慣之事,往日裡只當尋常,全不放在心上。
可真要細究其中緣由,說清背後道理,卻無一人能道個明白,唯有訥訥一句「向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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