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江南砥柱
魏忠賢略微遲疑了一下,身子下躬,聲音又壓低了幾分,「陛下,奴婢還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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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朱由校指尖輕輕摩挲著帳本封面,語氣平淡,仿佛早有預料。
「奴婢奉命查抄時,在那幾家為首的南直隸士紳府邸密室中,除金銀田契外,還起獲了不少他們與朝堂之上某些官員往來的密信。」
魏忠賢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個烏木嵌銀的密匣,雙手恭敬呈上,
「其中……其中往來最為頻繁、牽扯最深的,便是刑部尚書黃克瓚黃大人,計有書信一十七封。
信中內容,多提及江南賦稅蠲免、海關私設諸事,言辭雖多隱晦,然字裡行間,似有暗通款曲、內外呼應之嫌。」
他頓了頓,「此事牽涉一部正堂,干係重大,奴婢不敢擅專,更不敢有絲毫泄露,特封存原信,星夜攜回,恭請陛下聖心獨斷。」
朱由校接過那略顯沉手的烏木密匣,打開匣蓋,裡面整齊疊放著一摞信箋。他隨手抽出最上面一封,展開略掃了幾眼,臉上並未浮現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含義卻頗為複雜的笑意,輕輕「呵」了幾聲,笑聲帶著幾分冰冷的玩味。
「呵!好一個『江南砥柱』,好一個『清流典範』的黃克瓚啊。」
朱由校合上信箋,抬眸時目光清亮,卻無半分怒意,帶著一絲盡在掌握的玩味。
「魏大伴,你這趟差事辦得不錯,既然你連唱戲的台子都給朕搭好了……」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玉磬輕擊,「那朕便去會一會朕的這幫……肱股之臣們吧。」
他轉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暖閣門邊的劉若愚,聲音恢復了帝王的清朗與威嚴:
「傳朕口諭:令內閣諸大學士、六部尚書及左右侍郎、都察院左右都御史、通政使司通政使、大理寺卿,並御前秘書司首席掌事官,即刻至西苑紫光閣覲見,朕有要事垂詢。」
劉若愚身子一肅,剛應了聲「奴婢遵旨」,轉身欲出,又聽身後朱由校輕聲補充了一句,語氣平靜:
「另外,著人去英國公府、定國公府傳旨,將英國公張維賢、定國公徐希皋,還有上回朝議重建帝國都督府時,在朝堂之上力挺新政的幾位勛貴,也一併傳喚過來。」
劉若愚腳步一頓,心頭凜然,陛下此舉,是要將勛貴這股力量正式推到台前啊。
他不敢有絲毫遲疑,再次躬身,聲音更顯恭謹:「是,皇爺。奴婢明白,這便去通傳。」
暖閣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銀霜炭在盆中偶爾發出的細微噼啪聲,爆出一兩點星火。
朱由校緩緩向後,靠入圈椅柔軟舒適的椅背,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那隻密匣,目光卻已投向窗外。
池畔,春日的天光正徹底掙脫晨霧的束縛,明亮起來,照耀著新吐嫩綠的柳條,水面波光粼粼,澄澈如練,遠處亭台樓閣掩映,一派皇家禁苑的昇平寧靜氣象。
他心中並無多少波瀾,南京作為陪都,自永樂皇帝遷都北京以來,雖仍設六部、都察院、五軍都督府等全套衙門,美其名曰「留都」,以顯兩京並重,實則百年來,早已淪為江南士紳集團盤踞勾結、遙控朝局、維護地方私利的巢穴。
歷朝歷代,陪京之制非大明獨有,強盛如大唐,以長安為京師,亦設洛陽為東都;北宋以汴梁為東京,復設西京洛陽、南京應天(今商丘)、北京大名,合稱「四京」,意在控扼四方,宣示王化,拱衛京師。
此制本為加強中樞對地方之統御,類如後世所謂「直轄市」,初衷自然是無可厚非。
然則南直隸之地,其幅員太過遼闊,東抵大海,西接湖廣,北望中原,南控閩浙,戶口逾千萬之眾,田賦歲入竟占天下三分之一強!
而南京這套幾乎與北京對應的「小朝廷」,六部尚書多為虛銜榮銜,冗員無數,且不歸北京相應部院直接節制,久而久之,反與本地盤根錯節的豪強、鹽商、海賈勾連日深,上下其手,儼然自成一派,尾大不掉。
他們動輒口稱「祖制不可違」、「留都體統攸關」,實則以「留都」為護身符,自成一體,陽奉陰違,阻撓新政,庇護私利,征繳之賦稅未必盡入國庫,蠲免之恩澤卻常肥私家,早已成了侵蝕大明、梗阻政令的一顆毒瘤。
此次江南雷霆之舉,查抄巨富、抓捕貪官,固然大快人心,充盈國庫,但於朱由校而言,這更是一個絕佳的契機。
正好藉此拆分南直隸,裁撤南京那套冗餘無用、反生弊端的「留都」六部,將江南財賦重地真正牢牢掌控於中樞之手。
他緩緩起身,對著一旁的魏忠賢說,「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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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閣內,晨光透過高大的格窗斜照進來,落在金磚地面上,映得殿內樑柱間的彩畫愈發鮮艷,鼎彝之物熠熠生輝。
隨著時間推移,接到急召的朝臣們陸續抵達。
一個個身著緋色、青色官袍,按品級依次站定,殿中雖無人高聲喧譁,但低語之聲不絕,大臣們互相交換著眼神,不露痕跡的試探著。
這是陛下今年以來第一次大規模召見群臣,事先毫無徵兆,誰也摸不准陛下這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麼藥。
人群中,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的王象乾格外引人注目。
他身著一襲深紫色官袍,鬚髮皆白卻精神矍鑠,身形雖略顯佝僂,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步伐沉穩。
剛一踏入殿門,便有不少大臣,紛紛上前拱手見禮,「王老大人安好」、「老部堂近來清健否」的問候聲此起彼伏,態度皆恭敬有加。
這位歷仕萬曆、泰昌、天啟三朝,曾出鎮薊遼、總督宣大,執掌兵部、戍守邊關數十載,平定過蒙古部落叛亂、整飭過九邊軍務的老臣。
無論是資歷、功勳還是威望,在如今的朝堂上都堪稱首屈一指。便是朱由校見了這位老臣,按禮也需給予相當的優容與禮遇。
王象乾面色平和,一一頷首回應,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眾人,撫著雪白的長須,並未多言,只靜靜立於文臣班首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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