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狗急跳牆的黃克瓚
不過崔旭東與魏忠賢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慶幸。
如此巨大的財富,藏在這些地方豪強手中,若是這幫人心懷不軌,可養多少精兵?又可造多少甲冑?
三人沉默了片刻,消化著這驚人的數字帶來的衝擊。最終,還是崔旭東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不管怎樣,如今這些不義之財,能盡數歸於陛下,總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有此巨資,朝廷整軍經武,興修水利,賑濟災荒,乃至如南洋那般開疆拓土,也不會再有銀錢之匱!」
魏忠賢點點頭:「崔都督所言極是。當務之急,是將這些錢財平安、迅速地運抵京師,面呈陛下。此事關乎國本,絕不容有半分差池!」
他看向楊明輝:「楊大人,押運之事,還需你錦衣衛派出得力幹員,沿途警戒偵緝。」
楊明輝立刻抱拳:「魏公公放心,下官責無旁貸,定選派精幹緹騎,沿途明暗布置,確保萬無一失。」
魏忠賢又轉向崔旭東:「崔都督,陸路押運,車馬龐雜,這批財貨數目驚人,非有重兵護衛不可。可否調撥一支絕對可靠的精銳兵馬,協同押送?」
崔旭東毫不猶豫:「此乃份內之事,本督即刻從東軍都督府駐守的禁衛軍中,抽調三個精銳步騎營,計三千人,全副武裝,由副總兵統帶,全程押運北上,直至將物資交接給內帑為止!」
「如此甚好!」魏忠賢緊繃的眉頭終於舒展了幾分,心下大定,「那便有勞二位了。咱家這邊,會督促皇店帳房,連夜將金銀重物熔鑄裝箱,登記造冊;其餘田產、店鋪,先行封存看管,留待後續派員處置。待一切準備停當,便以最快速度啟程!」
他頓了頓,「咱家也會親自押運,攜帶全套帳冊與案卷,隨隊北上。此番查抄所得之巨,干係之重,咱家必須當面向陛下,一一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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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華殿內,殿中檀香裊裊,春陽斜照,映得紫檀案幾泛出溫潤光澤。
新任的閣臣與六部堂官齊聚一堂,案几上的茶盞尚冒著熱氣,空氣中卻瀰漫著幾分微妙的試探。
李邦華作為內閣僅存的元老,率先起身拱手環禮:「諸位大人,內閣初定,七部各司亦漸入正軌。當今天子聖明,銳意革新,吾等當同心協力,輔佐聖躬,以安黎庶、固國本、振綱紀。還望諸公摒棄私念,戮力同心,輔佐陛下開創盛世,不負天下蒼生所望!」
說罷,他目光轉向下首一位鬚髮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語氣謙和:「王大人,您歷經三朝,宦海沉浮數十載,資歷深厚,智謀深遠。內閣諸事繁雜,日後還需您多多指點。」
被點名的王象乾撫了撫頜下長須,臉上露出和藹的笑容,語氣誠懇:「李大人言重了。」
他聲音低緩卻清晰,「老朽本已致仕歸鄉,原想安度晚年,不想蒙陛下不棄、李大人舉薦,復召入閣,實感惶恐。」
「不過前些時日在濟南,曾與袁大人共議海防,彼時便知朝廷用人唯賢。此次能與諸公共事,亦是老夫之幸。」
話音未落,一旁的袁可立朗聲笑道:「王老大人此言差矣!昔日在山東督辦防務,袁某曾登門請教。當時聞說白蓮教匪作亂,老大人雖已致仕,仍拍案而起,直言『此患不除,必釀大禍』,那股銳氣,何減當年?」
「如今朝堂正是用人之際,陛下求賢若渴,正是我等施展抱負、報效國家的時候啊。」
「哈哈,袁公說的是!」殿內眾人聞言,不論心中作何想,皆撫掌而笑,氣氛看似融洽。唯獨吏部尚書黃克瓚臉上笑容僵硬,眼底晦暗。
方從哲告老還鄉後,他作為吏部尚書,在六部中資歷最深,自認為補員入閣本應順理成章。
可到頭來,不僅王象乾這種致仕的「遺老」被召回入閣,連顧昭這般資歷尚淺的官員都得以躋身閣臣之列。
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江南那些與他素有往來的世家大族、故舊門生,已經有許久未曾傳來消息。
近來風聞南直隸官場大動干戈,無數官員士紳鋃鐺入獄,他心中早已七上八下——那些人手中握著多少與他相關的書信、田契、關節,他自己也說不清。萬一有人熬刑不過,將他供出……後果不堪設想!
一番寒暄過後,議事逐漸步入正題。
李邦華對著一旁的禮部尚書顧秉謙說道:「顧大人,春闈已然結束,不知殿試籌備如何?陛下大婚在即,諸務繁劇,然掄才大典關乎國本,萬不可因此有所疏忽。」
顧秉謙拱手答道:「考官們正在覆核硃卷,已奏請陛下,定於三月二十日舉行殿試。儀注、貢院、鑾駕諸事,皆已安排妥當。」
眾人紛紛附和,一時之間竟無一人率先談及江南之事,黃克瓚終於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來,語氣帶著幾分激動與憤懣:
「諸位大人!眼下有一事頗為緊要,卻被擱置不理,實在令人憂心如焚!」
滿殿頓時一靜,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黃克瓚深吸一口氣,言辭愈發激昂:「近日江南之地,南京鎮守太監魏忠賢奉旨南下,明為推行新政、清查逆產,實則縱容廠衛,羅織罪名,擅興大獄!南直隸士紳官員,稍涉異議,即遭抄家系獄。以致商賈閉市,田畝荒蕪,地方洶洶,民怨沸騰!
「我朝立國二百餘年,向來有法治可循,即便清查貪腐,亦需有司按律查辦,由三法司會審定讞。可魏忠賢一介閹宦,竟持節南下,操生殺大權,動輒牽連數萬之眾,這與擅權亂政何異?」
他愈說愈激憤,聲調陡然提高:「地方督撫、科道言官前後上疏數十道,或彈劾其越權,或懇請陛下明定章程,陛下卻一概留中不發!如今更移蹕西苑,久不臨朝問政,長此以往,法治崩壞,綱紀蕩然,國本堪憂啊!」
他環視眾人,聲音微顫:「我等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坐視閹豎假天子之威,行私刑於四方?此事若不及時匡正,恐開惡例,貽禍無窮!」
黃克瓚雖未直斥君上,但「留中不發」「久不臨朝」「假天子之威」等語,已近乎非議陛下。此言一出,殿內死寂如淵,眾臣或垂目,或避視,無人敢應。
片刻沉默後,唯有工部尚書徐光啟從容起身,神色平靜:「黃大人慎言。陛下移駐西苑,實因大婚期近,禁宮內修繕工程浩大,晝夜施工,喧嚷不堪,故而暫避喧囂。」
「至於江南之事,魏公公雖奉旨行事,然若確有逾越法度之處,自當糾劾。不過此事牽連甚廣,陛下留中不發,自有聖斷。為人臣者,當謹守職分,不可妄測上意,更不宜輕議君父。」
一席話滴水不漏,卻將黃克瓚堵得面色漲紅,一時語塞。
在座誰人不知他與江南士紳盤根錯節的關聯?自方從哲去位後,陛下遣魏忠賢南下「整飭吏治、清查逆產」,劍鋒所指,不言自明。
而南直隸近日聚眾抗稅、煽動民變,背後是否有黃克瓚的影子尚未可知,此刻他疾言厲色斥責「閹宦擅權」,無非是憂懼禍及己身,欲拉眾人同擔風險罷了。
然則,「閹宦擅權」四字,確已觸動文官集團的底線。即便眾人對江南士紳並無好感,亦不能容忍司法權旁落於閹宦之手。
見狀,李邦華緩緩開口,「江南積弊百年,賦稅不均、豪強兼併、隱匿田畝、勾結海盜,早已病入膏肓,確需整飭。
然整飭之道,當循法度、重證據、恤民命,不可因疾而廢醫,亦不可因急而毀法。魏公公若果有濫刑枉法、株連無辜之舉,我等自當聯名具疏,求見陛下,陳明利害,請派三法司與督察院共赴南直隸,覆核案情,以正國法、安人心。」
「李大人所言甚是」
他目光掃過眾人:「眼下當務之急,一是殿試人選須審慎核定,不可使宵小混跡金榜;二是大婚禮儀務必周全妥帖,彰顯皇家體統。諸公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方不負聖恩,不負天下。」
黃克瓚喉頭滾動,終究未再出聲,只得強抑心頭翻湧的不安,默然歸座。
但那個念頭,如毒藤般纏繞心間,揮之不去——他的名字,是否會出現在下一本抄家帳冊之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