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討個公道

  臘月二十三,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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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當地的習俗,這一日該是家家戶戶祭灶王、掃塵土、貼春聯的熱鬧日子——巷弄里該飄著糖瓜的甜香,碼頭上該有挑著年貨擔子的商販吆喝,孩子們該攥著灶糖在街頭追逐嬉鬧。

  可今年的蘇州城,卻透著一股反常的壓抑。

  寒風卷著碎雪,吹得街邊的紅燈籠搖搖欲墜,往日喧囂的閶門大街,往日裡摩肩接踵、人流如織的景象不見了。

  只剩下零星幾個行人,裹緊了單薄的衣衫,縮著脖子匆匆趕路,他們的眼神躲閃,眉宇間凝結著難以言說的惶恐與不安。

  街道兩旁的鋪面,十家裡倒有五六家上了門板。尤其是那些糧鋪和布莊,更是大門緊閉,掛出「米糧已罄」、「歲末盤帳,暫不營業」的木牌,連往日最熱鬧的茶樓也閉門謝客。

  這幾日,城內外大大小小的織坊,如同暗中約好了一般,接二連三地停了機杼。那本該在年關前發放,用以維繫一家老小生計的工錢,也被東家們以「朝廷開海徵稅,作坊周轉困難」為由,硬生生拖到了年後。

  織工們自然不依,家裡等著這筆錢買米、買鹽、給孩子添件過冬的棉襖,怎麼能拖?

  可沒等他們鬧起來,幾家織坊就率先辭退了上百個「帶頭鬧事」的織工,這一下,剩下的織工們雖滿心怨氣,可面對東家的冷臉,他們只能咬牙忍下。

  幾家大織坊便率先動手,以「煽動滋事」為名,一口氣辭退了上百個平日裡敢於出聲的織工。這一手殺雞儆猴,猶如一盆冰水,澆得剩下的人透心涼。

  剩下的織工們縱使滿腹怨憤,可面對東家的冷臉,他們只能咬牙忍下。大多數織工也只能咬碎牙往肚裡咽,

  要不說這底層百姓命如草芥?平日裡被東家層層盤剝,被胥吏敲骨吸髓,到了這年關關頭,連拿回自己應得的血汗錢,竟也成了要看人臉色的奢望。

  不僅織工如此,那些千里迢迢從湖廣、閩粵等地販運茶葉、瓷器而來的行商,此刻也是愁眉不展,心急如焚。

  他們原本指望在富庶的蘇州城將年貨脫手,賺上一筆好還鄉,可眼下,城中的商鋪要麼大門緊閉,要麼便推說「時局不穩,不敢進貨」。

  眼睜睜看著精心挑選的貨物砸在手裡,本錢都要折個乾淨,幾個性子急的商人嘴角已然起了燎泡,在客棧里長吁短嘆,徒呼奈何。

  這天清晨卯時剛過,死水般的壓抑,被一陣突兀而急促的鑼聲悍然打破!

  「哐!哐!哐!……」

  在城南的葑門坊,王二麻子光著腦袋,手裡攥著一面銅鑼,用盡全身力氣敲擊著,那刺耳的鑼聲擊碎了清晨的寧靜。


  他身後,跟著十幾個精壯的青年織工,人人臉上帶著激憤,舉著用破布拼成的標語,上面歪歪扭扭寫著,

  「朝廷徵稅斷活路」

  「還我工錢過新年」。

  「大伙兒快出來啊!」王二麻子扯著嗓子喊,聲音在寒風裡炸開,「織造局的太監勾結魏閹,要抽咱們五成稅,咱們的工錢都被他們貪了!再不出頭,咱們全家都得餓死在年關里!」

  坊里的織工們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聽見喊聲,先是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接著三三兩兩地走出家門。

  人群中,還有劉三事先安排好的幾個老織工,他們衣衫襤褸,手裡捧著空空如也的米袋,癱坐在路邊冰涼的青石板上,捶胸頓足,老淚縱橫:

  「我的老天爺啊,家裡三天沒揭鍋了,孩子哭著要吃的,我這當爹的卻拿不出一文錢……都是那魏閹和織造太監害的啊!」

  還有幾個眼神閃爍、賊眉鼠眼的青皮混混,在越聚越多的人群里鑽來鑽去,壓低聲音,散布著謠言:「聽說了嗎?官府已經備好了名冊,凡是敢鬧事討工錢的,統統抓起來,發配到遼東去修城牆!」

  「那地方苦寒,去了就甭想活著回來!咱們要是不抱成團,遲早一個個都被抓去當苦役,死無葬身之地!」

  這時,劉三看準時機,在親信的幫助下,氣喘吁吁的爬上了坊口一塊半人高的碾石,他目光掃過下面越聚越多、群情洶湧的人群,運足了中氣,高聲喊道:

  「想想二十年前,咱們蘇州的老少爺們,是怎麼爭回一口氣的!當年咱們能鬧,能把那些閹人的稅使趕跑,今天憑什麼就不能?現在那幫閹狗換了個名頭又來了,要斷我們的根,絕我們的路!咱們能忍嗎?」

  「不能忍!」人群里爆發出零星的呼應。

  劉三繼續煽風點火:「對!不能忍!餓肚子的是咱們,活不下去的也是咱們!走,跟我去織造局,找那太監討個說法!讓他把貪了咱們的血汗錢,一分不少地吐出來!」

  「去織造局!找那閹人算帳!」人群中,不知是誰聲嘶力竭地喊出了第一聲。

  如同一點火星濺入了油鍋,響應聲此起彼伏。

  大家本就有從眾心理,再加上對壓抑已久的憤怒、以及對未來的恐懼,情緒瞬間被點燃。

  起初只有幾百人,走著走著,沿街的紡工、染匠、踹布工、搬運夫也紛紛加入進來。

  他們要麼被欠了工錢,要麼因商鋪關門沒了生計,都在劉三等人的引導下,將怒火撒到了近在眼前的蘇州織造局頭上。

  隊伍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從幾百人到上千人,最後竟聚集了近萬人,手裡拿著扁擔、鋤頭、織梭,浩浩蕩蕩地朝著蘇州織造局的方向涌去。

  寒風裡,夾雜著人們的吶喊聲、孩子的哭聲、器具的碰撞聲。

  織工們凍得通紅的臉上滿是激動與茫然,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也不知道這樣鬧下去會有什麼後果,只知道如果不這樣做,這個年就過不下去了,往後的日子也沒了指望。

  隊伍穿過山塘街,越過胥門橋,沿途不斷有人加入,到了織造局門口時,已是黑壓壓的一片,將朱漆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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