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笑到最後
不過,人與人的悲歡,終究並不相通。
就在陸銘兀自沉浸於道果愈發圓滿的喜悅中時。
他的身後,噬魂魔君正死死盯著那面由自己親手鑄造的噬魂魔幡。
此刻,那幡竟溫順地依偎在旁人掌中,非但不掙扎,反而微微震顫,嗡鳴如吟。
儼然一副受用至極,甘願俯首的滿足模樣。
噬魂魔君的臉色,已然從鐵青便成了扭曲,指節攥得咯咯作響,眼底深處幾乎能噴出火來。
他這一生縱橫魔道,從來都是他奪人法寶、掠人機緣,何曾受過這樣的屈辱?
自己含辛茹苦煉製的本命靈寶,此刻竟如同小鳥依人一般依偎在他人懷中,還露出一副從未對他展現過的乖順姿態。
這簡直欺人太甚!
然而噬魂魔君終究不是衝動之人。
他活了數萬年,能在正道與魔道之間縱橫捭闔至今,靠的從來不是蠻力。
早在對方破境之前他便沒有出手,如今那人短板已補,道機已成,氣息比方才更強幾分,他就更不可能莽撞動手。
雖然預想中對方功虧一簣,神魂崩散的局面並未上演,讓他心頭有一瞬的失落。
但他到底是活了數萬年的老魔頭,心性之沉穩,遠勝尋常修士。
既然事已至此,他反倒在瞬息之間換了算計。
既不能敵,那就把這場本只能旁觀的局外人,變成自己的資糧。
對方能白嫖他的造化神通,他為何不能白嫖這一場大道突破的觀摩?
一念至此,噬魂魔君竟當真將翻湧的怒氣壓了下來。
他臉色恢復平靜,眸中精芒一閃,袖手立於高天之外,靜靜注目。
而此時,陸銘已徹底收斂心神,開始做最後的收束。
他盤坐於虛空之中,眉心一點靈光如燈,周身氣息緩緩向內塌陷,像是一整個世界都在朝他收攏。
道果在丹田深處緩緩轉動,如環無端,如輪無始,每一次流轉,都仿佛撥動了一層天地法則的琴弦。
陸銘緩緩閉上眼,那一瞬,他似乎聽見了萬物生滅的聲音。
枯榮交替,日月遞照,生死往復,因果銜尾。
一切都在一道看不見的輪轍之中滾滾向前,永不歇止。
雖不曾看見真正的輪迴,但道果之中自有無窮玄理潺潺流出,如古經默誦。
「大哉玄元,眾妙之門,周行而不殆,往復而歸根,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那是一種超越認知的理解,一種直入神魂的通透,讓他清晰地明白了何為輪迴。
道果徹底凝鍊成形的一剎那,其中忽然湧出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
那力量並不磅礴,也無狂烈之象,反而像是一縷極輕極靜的風,從神魂深處飄起,輕輕托住了元嬰的足底。
霎時間,他體內的元嬰猛然一震。
那元嬰原本端坐神魂深處,雙目低垂,神態安然,此刻卻忽然睜開雙眼,瞳孔之中倒映出整條輪迴長河的幻影。
與此同時,陸銘整個人也仿佛從世界的「內部」被抽離了出去。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仍盤坐於虛空之中,萬靈之氣仍在周身流轉。
但那些畫面卻開始像隔了一層水幕一般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的知覺不再拘束於六根五感,而是向上、向外。
向一種更高更廣的維度急速攀去,像是魚躍出水面,又像是蝴蝶破繭而出。
元嬰在那股托舉之力下緩緩抬升。
那不是空間層面的升高,而是存在層面的脫落。
整個人如同從一幅畫中緩緩站起身來,第一次真正看到天地之外的景象。
仿佛一層層「被定義」的枷鎖被無聲褪去。
至此,五行不再拘他,陰陽不再束他,生滅之理、因果之線、時空之壁,全都從他身周像潮水一般退開,露出底下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
他低頭望去,下方世界之中的山川草木,靈氣潮汐依舊在運轉,卻像縮成了一幅立在腳底的圖卷。
微微抬手,道韻便隨念而生,指尖掠過之處,便覺萬道如潮,俯首匍匐。
那種感覺,就像天地如棋盤,眾生如子落,而他自己終於第一次站到了棋盤之外,再也不會被卷進去。
他明白了,這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真意。
不是飛得更高,而是徹底超脫。
陸銘心頭微震,卻並不驚慌,反而有一種極深的安寧漫上來。
這就是……化神?
感覺真是令人心神激盪。
化神之境,心神化入大道,元神升維,不託於肉,不縛於境。
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胸中洶湧澎湃。
在這試煉之中,他終於站到了這一步,越過了那道無數元嬰修士終其一生都無法叩開的門扉。
不過陸銘雖然心潮澎湃,卻也清醒地知道,這不過是一場試煉。
自己在現實之中,不過才剛剛踏入元嬰初期。
可他心中並無失落。
相反,一種近乎灼熱的期待在他胸膛中燃了起來。
因為這場輪迴試煉,給了他比境界更珍貴的東西。
他知道回到現實之後,境界雖然會重新跌退,但那些感悟卻像烙印在真靈深處的道紋,抹不掉也忘不了。
所以,他缺的只是資源而已,只要資源能跟得上,一切都將水到渠成。
而恰好,資源他早已為自己備好!
無論是先前搜羅的各處本源氣運,還是那道即將被他煉化的輪迴大道,都足以在現實之中將他一口氣推至元嬰圓滿,甚至衝擊化神。
不過現在可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只因此時化神尚未蛻變結束,還差臨門一腳。
陸銘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念頭,重新將注意力拉回眼前。
然而就在他的元嬰徹底完成升維,化作元神的最後一剎那。
當他真正的「元神」越過那道門檻,踏入化神道門的一瞬間,天地陡然凝滯!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麼東西突然斷掉,陸銘只聽到一聲極輕的「咔嚓」聲,像是琉璃碎裂聲。
然後,世界開始倒流。
靈氣逆流返回虛空裂隙,元神被拉回識海重新凝縮為元嬰,甚至那枚輪迴道果也在緩緩旋轉中收攏光澤,變得模糊不清。
萬事萬物,好似都在這一刻開始倒退。
如同時光之河中一個被掀起的浪花,潮起潮落。
而於陸銘的感官中,只覺天旋地轉,視野黑白交疊。
不過陸銘並沒有慌亂,他反而在那一瞬間心中明悟一個念頭。
這場試煉本身就是輪迴投下的一道影,一切都是輪迴之中。
所以他根本不可能真正化神飛升。
或者說,他已經「化神」成功。
只因化神便已經算是「超脫」,若還被束縛在試煉之中,算什麼「超脫」?
所以……我這是通過試煉了?
最後一道念頭浮現,陸銘意識徹底沉入黑暗。
再睜開時,已是回到現實。
不過只是一瞬間,陸銘就察覺到了不對勁。
此時他的丹田空落,氣息就斷崖式下跌,至於什麼道果、元神更是虛無縹緲。
這種落差感,要是換做旁人,興許會心神失守,道心崩潰。
可陸銘的眼神之中,卻無比沉靜。
他感悟著腦中浮現有關試煉之中的種種記憶,唇角慢慢彎起。
賺了,這次真的贏麻了!
然而,他的笑意還未徹底展開,就忽然凝固在臉上。
只因在這一剎那,一股如同九幽深處極致的惡意,精準地鎖定了他的神魂。
那股惡意之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與貪婪,如同一頭飢餓許久的凶獸終於等到了獵物。
陸銘也猛然反應過來,自己特麼現在處境可算不上安全,而且如今的狀態可不對。
由於他在輪迴試煉中占據上風,導致一出來便直接接管了這具分身的主導權。
至於噬魂魔君,自然也就被強行擠下線了。
但噬魂魔君可不是吃素的。
發現自己被頂號的一剎那,他立刻便想通了所有關竅。
為什麼輪迴試煉會憑空多出一人?
原來從始至終,這個人就一直寄生在他體內,而且在進入輪迴試煉之前就已經在了。
就是那個在神庭被他奪舍的「棋子」!
不過噬魂魔君此刻已不再認為那是什麼棋子了。
能布下如此天衣無縫的局,能在他識海之中潛伏如此之久而不露破綻,此人絕對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元嬰真君。
然而,想通這一層之後,噬魂魔君非但沒有心慌,反而愈發興奮起來。
他最擔心的是什麼?
自然是輪迴大道旁落他人之手。
若是有個元嬰真君埋伏在外面,憑藉自己如今殘損的狀態,極難討得好,甚至有性命之憂。
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
各大洞天的元嬰真君仍被困在輪迴結界之中,而此人既然寄居在他體內,就必然是以意識體存在。
沒有真身,就意味著沒有完整的修為支撐!
若是對方一直隱藏下去,最後發難他或許還會吃個悶虧。
可如今底牌已經暴露,威脅便大大降低,甚至已經沒有威脅了。
自己收拾不了其他人,難道還對付不了一縷意識麼?
而且,如果能在此地將這縷意識掐滅,那麼此地的輪迴大道便再無競爭者。
就算此人已經通過了輪迴試煉又如何?
沒有煉化輪迴大道,那便不算真正得手。
只要他一死,這裡就只剩噬魂魔君一人,漁翁得利者便是自己。
於是,在隨著輪迴試煉結束,意識重回現實的一剎那,噬魂魔君就悍然出手!
他沒有半分猶豫,沒有絲毫試探,一出手便是全力。
那一擊凝聚了他殘存的所有神魂之力,如同一柄淬了萬毒的滅魂之刃,精準無比地刺入陸銘意識體的核心!
陸銘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那道攻擊便已經貫穿了他的意識體。
太快了,快到他的感知還沒來得及傳遞,他的意識便開始潰散。
最後無聲無息地消融、碎裂,直至湮滅。
期間毫無反抗之力!
而做完這一切的噬魂魔君卻並沒有就此收手。
他還是警惕的一遍又一遍地掃視著這具肉身的每一寸角落。
如同一個殺手,誓要斬草除根,不留一點隱患。
果然,最終在識海深處的夾縫之中,他發現了那枚隱秘至極的「渡厄」烙印。
噬魂魔君猜測,這可能是對方留下的最後一道後手。
只要這烙印還在,即便意識體被滅,對方也可能在一段時日之後重新復甦。
「好手段。」噬魂魔君低聲自語,語氣冰冷如霜。
「可惜,你遇到了我。」
於是他伸出手指,一道精純的神魂之力如烈焰般湧出,精準地包裹住那枚渡厄烙印,然後猛然碾碎!
那烙印如同被燒毀的紙片一般化作灰燼,消散於虛無之中。
至此,這具身軀之中再無異物的痕跡。
噬魂魔君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隨即仰頭大笑。
「哈哈哈……任你百般謀算,千般算計,最終,還不是本座笑到了最後!」
噬魂魔君的笑聲肆意而張狂,充滿了暢快得意,還有一種劫後餘生的狂喜。終究,還是他更勝一籌啊!
然而就在這時,一道聲音不合時宜地在場中突然響起。
「哦?是嗎?」
「嘎?」
噬魂魔君的笑聲戛然而止,如同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嚨。
他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嘴角還殘留著方才那抹得意至極的弧度,眼底卻已經湧上了一層難以置信的錯愕。
他猛地循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去。
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只見一個懷中抱著一柄玄黃交織的旗幡的青年正從萬靈肉土的陣列之中緩緩踏步而來。
那青年身量修長,面容清俊而沉靜,眉宇之間全是從容不迫。
噬魂魔君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他確信自己從未見過這個青年。
而且觀其一身氣息也不過金丹圓滿而已。
不過這並非他需要忌憚的原因,而是此地怎麼可能還有人存在?
他都是費盡心思,算計了赤炎應雷真君,最後以天道氣數撬動封禁規則,甚至付出了真身隕滅的代價才打通了來路。
按理說,此地應當只有他一人才對,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存在!
眼前一幕就是如此真實,此人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還是那麼閒庭信步。
莫非……是六大真君已經脫困了?然後送人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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