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驚動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資歷真官似認出這異象來歷,頓時失聲驚呼,語氣中滿是難以自抑的驚愕。
「神君?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是神君,這裡可是外道城!」
旁邊一年輕神官頓時皺眉,語氣中滿是譏諷之色。
眾所周知,外道城是什麼地方?
雖然聽起來光鮮亮麗,似乎比起下三天那些蠻荒之地要強不少。
但說到底他們不過是外來之人,並不會得到神庭本身的信任和重用。
出來混要有勢力,要有背景。
成就神官已經是邀天之倖,然要證道神君,真是痴人說夢。
不過,當他的目光看向那倒灌天際的九天之河異象時,目光卻有些猶疑不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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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不是證道神君,這異象又該怎麼解釋?
要知道尋常晉升官階,可沒什麼天地異象。
「老夫絕未認錯!」
而那老神官聽一旁有人質疑自己判斷,頓時連連搖頭,露出一副你們年輕人懂個屁的表情,繼而神色鄭重道。
「老朽曾經有幸,遠遠觀瞻過一位木德神君證道之景,那日天顯青木華蓋,萬木朝拜,氣象與今日何其相似!
只是眼前這異象……怎麼看,都像是水德一脈的神君證道之相啊。」
「水德?」
旁邊另一人下意識接話,隨即像是被觸動了某段塵封已久的記憶,面色倏然一變。
「水德?!怎麼會是水德……那一脈的神君之位,不是已經空缺了許多年麼?而且……」
他話未說完,但周圍的眾人卻都已然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因為就在這水德異象顯現的同時,一段被時光掩埋的記憶毫無徵兆地自他們識海深處翻湧而出。
那是段關於上一位水德神君掀起的天地浩劫。
繼而引發神庭帝君震怒,降下紫霄神雷,導致神君隕落、天地同悲、萬水哀鳴的舊事。
時隔多年,當記憶重新復甦的那一刻,依舊令所有親歷者心有餘悸。
一種大恐懼之感,悄然在他們心底滋生蔓延。
然而,神君證道之異象,豈會因他們意志而更改分毫?
那道浩瀚水幕在擴散至極致之後,仿佛終於積蓄夠了破境之力,猛然暴漲,朝著更高處洶湧而去,直衝上三天!
上三天的靈光本如恆定的金輝,沉靜地覆蓋著九重穹頂,此刻卻被那道沛然水光悍然撞開一道裂隙。
水光如瀑貫入,宛若一道自九天垂落的倒懸長河,橫亘於九重天之間。
無數殿宇的靈光在水光映照之下明滅不定,那些原本在洞府深處閉關靜修的神君們,也紛紛於此刻睜開雙眼。
當祂們感知到那道正在節節攀升、幾欲破開九重天闕的威壓氣象時,神色各異,晦明難辨。
尤其是望見那道接天水光如天河倒懸、橫貫穹頂之時,每一位神君眼底深處,都浮起一抹久違的驚色。
「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
只是一眼,所有神君都認出來了這異象的根源之處。
怎麼會是祂?
難不成……祂真的渡過了命劫,回來了?
這個念頭如驚雷一般在眾神君識海中炸開,震得祂們心神俱顫。
但旋即,這個猜測又被祂們自己否決了。
雖然當年那場天變之後,帝君確曾有言。
若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能渡過命劫,便可官復原職,既往不咎。
但這話明面上說得寬宏,可在場諸位誰心裡不清楚,那不過是一句冠冕堂皇的託詞罷了。
被打落下三天,連最末流的神官都算不上,更遑論面對那傳說中的命劫。
這近乎十死無生的絕境,從古至今,就無一人能從那劫數底下活著走出來。
在這種境地下,此人怎麼可能翻身?
退一萬步說,就算此人當真有大機緣、大氣運,僥倖熬過了命劫之災,那祂又如何飛升中三天?
沒有神庭接引,連一紙官職都無法獲得,便只能困頓於下三天之中,蹉跎度日,最終化為一捧黃土。
更不要說,上三天之中還有祂們這群神君虎視眈眈。
一旦察覺對方有任何復甦的徵兆,祂們必然會聯手打壓,堵死對方一切上升的通道。
這件事上,沒有任何一位神君會心慈手軟。
原因其實並不複雜。
其一,自然是忌憚。
怕這位再發一次瘋,像當年那樣搞出震怒天帝宮的潑天禍事,牽連整個神庭跟著遭殃。
當年的事,餘波至今未消,誰也不想再來第二回。
第二條,便是覬覦。
那位空缺出來的神君神格之位,就如同一塊肥肉,誰不想咬上一口,分潤幾分權柄?
這些年裡,圍繞那枚水德神格的歸屬,明里暗裡的較量從未斷絕,只是誰也未能真正得手。
所以在眾神君看來,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的結局早已註定,那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可偏偏,此人竟當真絕地翻盤,涅槃重歸!
「不……不對!」
終於,有一位反應稍慢的紫袍神君猛地蹙緊了眉頭,率先察覺到了異常。
祂這一聲低呼,引得其餘神君紛紛側目,也跟著意識到了一樁極為詭異的事。
祂們方才都沉浸在震驚之中,卻集體忽略了一個致命的問題。
那就是此人到底是怎樣瞞過所有神君,悄無聲息地走到這一步的?
要知道,自當年那樁驚天變故之後,天下水德之位近乎被禁絕。
所有與水德相關的神職,都在暗中被嚴加看管,時時監控。
但凡有一絲異動,無論多微弱,祂們都會第一時間知曉。
理論上來說,別說此人如今直取神君之位,就算是剛剛獲得一枚最底層的水德神職,也會立刻觸發警兆,繼而遭受祂們的圍堵和打壓。
可偏偏,祂們對此一無所知。
甚至更離譜的是,在方才那一刻之前,祂們幾乎已經徹底忘記了還有這號人物的存在。
就好像有人將那段記憶從祂們識海之中生生抹去了一般。
這怎麼可能?
祂們可是神君!
是執掌神庭各方權柄,帝君之下、億萬萬生靈之上的存在!
難道真當祂們是擺設不成?
但事實勝於雄辯。
眼前那道鋪天蓋地的天地異象做不了假,那種獨屬於神君之位的浩瀚氣機做不了假。
此人不僅逆勢歸來,而且已經牢牢占據了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之位,水德神格正在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復甦、凝聚。
欺天了!這簡直欺天了!
眾神君心中翻湧著驚濤駭浪,神色變幻不定,心思各異,然而自始至終,竟沒有一人出手阻攔。
倒不是祂們忽然良心發現,動了惻隱之心。
能在神庭之中摸爬滾打至今的,誰的手上沒有幾分因果,誰的腳下不曾踩著枯骨?
真正的原因是,祂們根本無法出手。
若是對方還未證得神君之位,仍舊是下三天一介神官,那麼祂們暗中做些手腳,甚至明目張胆地針對打壓,都毫無問題。
畢竟官大一級壓死人,想要拿捏一個位卑職低的小神官,祂們有無數種手段。
可如今,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雖然尚未徹底穩固其位,但那一枚神格已然牢牢占據了位階,如同釘子一般楔入了神庭的框架之中。
換言之,對方此刻已然官復原職,與祂們平起平坐。
這個時候再出手,便是違背神庭法度。
而神君違背法度,所受的懲處,遠比那些下位神官嚴重得多,動輒削職奪位、貶落九幽,甚至神形俱滅。
說來諷刺,這條嚴苛的規矩,恰恰正是拜那位九天潤澤流波普濟神君所賜。
若非當年祂搞出的那些驚天么蛾子,帝君又怎會雷霆震怒,以如此嚴酷的律令約束眾神君?
一想到這裡,諸位神君便恨得牙根發癢。
雖然明知不可能,但祂們還是在心中暗自祈禱對方證道功虧一簣。
祈禱天帝陛下在此刻大發神威,出手鎮殺這個膽大包天、逆勢歸來的大逆不道之輩。
然而,除了橫貫九天的漫天異象依舊在無聲地鋪展、渲染,一切顯得出奇的風平浪靜。
九天之上,天帝宮沒有任何旨意傳下,甚至連一絲神念波動都未曾逸散而出。
那座最高處的巍峨宮闕沉默著,像是根本未曾察覺腳下九重天中發生的這場驚天變故。
平靜得,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
九天之巔,至高之處,天帝宮靜靜地懸浮於虛空之中,俯瞰著下方層層疊疊的九重天闕。
其實九重天的構造極為奇特,乃是一座倒懸的巨塔之形。
最下層種族最眾,神官、修士、生靈如蟻群般密集,但所占據的地界卻最為狹小。
越是往上,層數越高,人數反而越少,地盤卻層層遞增,空闊遼闊,恢弘浩大。
到了最上層,便只剩下一座天帝宮,孤懸於九天之上,鎮壓著整個神庭的命脈。
那天帝宮實在太過宏大,宮闕連綿,殿宇千重,飛檐斗拱如群山起伏,金瓦玉柱似日月交輝。
若從下方仰望,便如同一座亘古不變的巨山鎮壓著整個九天,沉甸甸地壓在每一位神官與修士的心頭。
然而,如此浩瀚壯麗的宮闕之中,卻冷冷清清,空無一人。
沒有神官往來穿梭,沒有神女灑掃庭除,甚至連一盞明燈都見不到。
四下里死寂無聲,像一座死城。
不過在這其中,卻唯有一股莫名而浩瀚的道蘊瀰漫在整個最上層,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那股道蘊厚重而威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判之意,仿佛天地間一切的罪孽與過錯,都要在它面前接受裁斷。
若是陸銘此刻身在此處,他一定會認出。
這分明便是「刑道」的氣息!
那股道蘊之中,隱有雷霆暗藏,霹靂無聲,是代天行罰、裁斷萬物的至高法則。
說來無人知曉,那座高高在上的天帝宮,其實從來就不是什麼帝君起居理政之所。
而更像是是一座囚籠,一座囚禁著神庭帝君的囚籠。
因為自始至終,所謂神庭帝君,從來就不是一個具體的「人」。
甚至算不上一個有自我意志的生靈。
祂只是神道本源聚合體的外在顯化。
一具承載著億萬生靈信仰、凝聚著天地神道規則的意志化身。
祂沒有喜悲,沒有私慾,有的只是按照既定的法理運轉神庭、維持秩序的冰冷本能。
這一切的源頭,都要追溯到當年那位赤炎應雷真君。
神道雖是赤炎應雷真君親手捏造出來的。
但他當初做的,也只是為其擬定了一個大致的框架,確保神道不偏入邪途、不走錯路徑。
至於具體填充的細節,那些官職的品階、神位的權柄、運轉的細則,他並未過多摻和,甚至是主動避嫌。
原因其實很簡單。
他想要以自身的「刑道」去壓制「神道」,再以「神道」去取代玉京道庭的「秩序」之道。
那麼從一開始,「神道」就不能和他牽扯太深。
這話聽起來有些繞,但道理一目了然。
如果神道也是他的,刑道也是他的,那麼以刑道壓制神道,豈不是自己壓制自己?
左手打右手,自縛手腳,得不償失。
可他又不能放任神道徹底脫離掌控,因此才以刑道之力化為這座天帝宮,將神道本源的化身囚禁其中,如同套上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刑道鎮壓於外,神道封存於內,二者彼此牽制、彼此依存,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
但這件事,外人根本無從知曉。
在所有人眼中,天帝宮依舊是神庭至高無上的象徵,那位虛無縹緲的帝君常年閉關,不問外事。
只在神庭面臨重大事項時才會降下法旨,一言可定乾坤。
按照這個運轉流程走下去,原本也出不了什麼大亂子。
天帝在神庭之中就是至高無上的存在,任何事情皆可一言而決。
只可惜,神庭偏偏被兩個老六給盯上了。
陸銘就不說了,噬魂魔君才是那個魔丸。
仗著元嬰真君的位格,根本不受神庭秩序的束縛。
游離於法度之外,又深諳其中的漏洞,這才鬧出了當年噬魂魔君打算以水德神君之位化出一條黃泉冥河的驚天謀劃。
好在神庭帝君雖然被囚於天帝宮中,但刑道的權柄依舊可以動用,加上噬魂魔君並不是真身降臨,這才沒徹底失控。
這也是赤炎應雷真君當初刻意為之。
他束縛了天帝的力量,使其無法以自身的本源去主動處理外界事務,只能依賴刑道去應對。
而動用得越多,天帝便越發處於下位,愈發依賴這座囚籠的庇護。
直到徹底離不開的那一天。
那,便是收割之時。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