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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二十三)

  第300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二十三)

  中指放開細妹的雙腿,而錢來止住了腳步。他眼睛圓睜,卻又不敢細看——

  是錯覺嗎?他聽見了什麼...

  「囡囡?囡囡。囡囡?」

  是若有似無的呼喚,正由不遠處的空無處滲出來:那是「門」的所在。

  呃嗬——

  細妹喉嚨里擠出聲喘息又似嚎哭的異響,好像整條聲帶被攥緊、團成一團;但錢來沒有理會那仿若垂死野狗般的怪叫,也沒管說要逃跑、卻一動不動的中指。

  因為越過中指的肩頭,他望見了細妹的「家裡人」。

  不再只是四根懸於半空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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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是鼻尖、雙唇,隨後整張側臉;肩膀、胳膊、雙腿—

  鐵灰色的、模糊的身影從空氣的褶皺中湧現,遠遠不止一條;種種赤裸肢體與軀幹混雜一處,動作說不上快,可就是看不清晰。

  很多[家裡人]...

  望起來就像在變魔術——那種穿過[任意門]般的奇妙戲法。就算在驚恐中,錢來依舊有些好奇:

  如果此時此刻,他站在「門」的正面而非側面,會看到什麼樣的景象?

  但他只是屏住呼吸,連中指也不再開口。

  嗖一砰!

  頭頂躥過的風聲、緊接重物落地的巨響,在身後炸開。錢來渾身過電也似,一股酥麻傳遍全身他動也不敢動,只是盯著中指。

  【——我背後有人?】

  中指似乎點了點頭,可錢來並不確定。在那巨大頭盔的遮掩下,任何頭部位移都顯得若有似無身後是[家裡人]中的一個嗎?在視野之外、居民樓的另一側,戰鬥仍在繼續;那麼出現在背後的,不可能是目標。

  錢來極慢、極輕地將細妹的上半身放倒在地;半蹲著,稍稍轉過頭——他用餘光往身後瞥,汗水順著鬢角滑進領口:

  不知何時,眾多灰影中的一條落在了他們身後;就那麼呆立著。

  它的身形輪廓像個「x」字。似乎有人削去了它的大部分軀幹與整個頭顱,又把剩下的四肢接到一處,環繞著腰胯和小腹。只是邊緣平滑,沒有任何黏合痕跡;同樣的,它也沒有肚臍、沒有性徵,分不出性別。

  更像海星,灰色的海星;被居民樓投下的陰影裹著。

  四肢不算鼓脹,也不纖細:但確實等比放大、拉長過。就算少去大部分軀幹,總體仍然有常人大小。


  面孔嵌在身體正中。同樣是個面具,薄唇尖鼻...有著細妹最突出的特徵,與「大姊」完全相同。

  降落的聲音雖然沉重,但它的落腳點沒有形變、地面沒開裂...那麼它質量不高,應該不重,或許跟常人的體重無異——

  「這是小舅。」

  中指說。聲音沉靜,之前那些戲謔都已剝離褪去。錢來自然知道他不是眼前這怪玩意兒的親戚—可是...中指在暗示能讀它的心嗎?還是這稱謂來自於細妹的想法?

  一股無名火湧上心頭:錢來在責怪中指。

  此時此刻,不該開口說話...起碼錢來覺得不該。誰知道這玩意兒會不會對聲源產生好奇,乃至生出敵意和攻擊性?再說,是小舅還是小姨很重要嗎?就算是奶奶又怎麼樣?

  轟—咚—砰—嗡...

  遠處的聲響更大了。錢來不知道其他[家裡人]是否都穿過了「門」,但碰撞、擠壓、摩擦的聲音震耳欲聾;腳邊水泥地上是跳動的粉末,小蟲似蹦躂,振動穿過鞋底一路湧上胸口,讓心臟砰砰跳。

  那片戰場中無人說話,或是發出任何類似語言的聲音;同樣聽不見咆哮與尖叫。家裡人沒有,目標也沒有——她手臂上的收音機可能早在戰鬥中損壞了?居民樓吱吱呀呀響,不斷有粉塵如雪

  飄下。

  「小舅」沒有絲毫動彈,胸腔不曾起伏:從外觀來看,錢來懷疑它甚至都不需要有氧代謝系統。

  錢來卻也好不到哪兒去。他覺得自己現在變了尊石像,恨不得連毛孔都封閉...

  腦子裡卻一通亂麻—這「小舅」是要阻止他們離開麼?還是馬上就要展開攻擊?它性能如何,有行動邏輯嗎?如果和「大姊」差不多,自己眼下如何跟它對抗?

  中指說他沒有正面作戰的能力,約翰·竇不知跑去哪兒了,細妹自不必說—大腦袋杵在地上,像根卡通化處理的滑稽棒棒糖。

  是了,或許還是得靠自己。

  要再用一個依戀物嗎?可是...

  錢來仍舊蹲著,指尖在公包上摩挲:嘴巴閉緊,舌尖不自覺地舔舐大牙。細妹之前說的沒錯,他確實是[棄兒]的耐受體。

  事實上他對棄幾的耐受程度幾平達到了理論峰值,是好電子售後團隊中最高的。此時此刻,他後槽假牙的齒面下、就藏著根[棄兒]的毛髮。

  短且纖細,長十三點七毫米、直徑零點零八毫米,因營養不良而泛著褐色;支援團隊說那應該來自於棄兒的前臂,要比其他部位更加難以採集。

  如果運氣好的話,這根毛髮會在錢來走進墳墓或焚化爐前取出來。


  明明柔軟,卻仿佛隨時會從牙齒里刺出來——錢來知道那只是錯覺,這根毛髮沒有半點物理上的

  特異性質。

  這就是錢來能隨意使用依戀物的原因之一:[歡樂智人]也好,今日壽星]也罷,以及其餘的十四件依戀物...它們都各有主人,寄托在那些東西上的微妙情結並非來自於錢來。

  雖說依戀物們本身就帶著種種奇異的副作用,但還不止於此——

  就算有藥物輔助與心理培訓,普通人多次使用依戀物也會出現種種認知失調的症狀,以及痴呆、健忘與永久性腦損傷;短時間連續使用,甚至會變成植物人乃至腦死亡。

  更別說同時使用兩件了:有段時間,大家嘗試過用這種方法培育病人;只是其中沒有萌生迷狂的案例。

  是棄兒的纖毛為他阻擋了這些副作用...或是說,將他與副作用分離開來。

  可是這種保護也有極限。

  【不能再用第三個了,不能再用第三個——】

  間隔太短了,實在太短了。這時候再使用依戀物,棄兒就會真正注意到他。棄兒或許會邁起蹣跚的步子,開始尋找他;並且終會在某一天,真正觸摸到他。

  也許沒那麼快?也許直到自己老死之時,棄兒都來不及趕到他身邊——不行,被接觸到屍體也是一樣的。

  棄兒...

  棄兒究竟長成什麼樣?

  因為在發育期沒有攝入足夠營養,棄兒的第二性徵應該不太發達。她或許跟男人一般胸部平坦、臀部乾癟,雙腿纖細得如同鏽鐵管、皮膚纏繞包裹在細窄骨架上;頭髮枯黃稀疏,甚至無法完全覆蓋頭皮;牙齒零落,牙齦替代了部分咀嚼的功能:

  可這終究無法驗證,只存在於錢來的想像。

  作為好電子所知強度最高的迷狂攜帶者,棄兒的形象卻是模糊的:一切只有從蛛絲馬跡中找出的推定。

  被棄兒碰觸與死亡,哪個更加可怖?錢來並不知道。一切後果都來自推測...可就算推測中有十分之一是真實的,錢來都寧願選擇死亡。

  畢竟歸根結底,死亡是消除靈肉痛苦的最終手段——有些東西比死亡更加麻煩,這點鮮為人知。

  只是一個瞬間,種種混亂想法便在腦海中交織;如閃電、如雷暴,翻卷不休。

  越是焦慮,舌尖對齒面的摩擦舔舐便越用力。舌頭肌肉再怎麼強壯,也無法舔開這層齒面:這代表著距離和安全。

  於是錢來反倒變得冷靜:無須擔心,世上最為可怖的惡物有一部分已經在他體內:遠遠比眼前這畸形奇詭的「小舅」更加駭人、更具威脅...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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