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十八)
第295章 健忘者們的會議(十八)
啪嘰。
那團紛飛的碎石之中,甩來一團人影;砸在鏽水管跟薄皮鐵門之間的夾縫裡,發出濕潤炸響。有根水管被撞斷了,向外傾瀉。
人影蹦跳著爬起身,拍了拍沾到的塵土;是膠質人。
或者說,還是「歡樂智人」更加貼切:畢竟它已經沒了半點「膠質」的影子,但身上也找不見傷痕。事實上,錢來只覺得現在好似照鏡子——一樣的領帶,相同的襯衣,腳上一看就很是緊窄的皮鞋:
【是不是快一分鐘了?】
他抬起手掌,放在單眼之前。光線已經能直接穿過皮膚,肌肉同樣難以分辨、像是鯛魚生肉般透明:自己的肌肉纖維正在變細,脂肪與肌紅蛋白逐漸消失,被某種其他事物所取代。
錢來把虎口往嘴裡一塞、一咬。沒有齒痕,連咬軟糖似的觸感也沒有:他的牙同樣變得柔軟,變得富有彈性,發起抖來便相互撞擊,吧唧吧唧響。
轟隆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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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塵埃如颶風般絞過。雨棚傾倒,鐵皮、帆布與用來固定的紅磚通通砸到地上;雨棚下積滿灰塵而變白的單車被兩人碾過,壓得變形、展平,虬成一團。
壓根無法看清目標與「大姊」現在的情況,只能從造成的破壞中大致分辨路徑:兩人還在翻滾不休,但至少不再往細妹跟錢來這裡靠近——
細妹呢?細妹怎麼樣了?
錢來轉過頭:
細妹的腦袋,如今有一個瑜伽球那麼大:鼓脹青紫,掐著喉嚨的雙手陷進皮肉。如果她是個氣球,那她早該爆開了。
錢來搞不清細妹和「大姊」之間的原理,但現在看起來...她的能力強度,還遠遠起不到一錘定音的效果;這場遭遇戰還要繼續。
那麼——是不是該許第四個願望了?
三個了。已經三個了!不能再許第四個願望:等許下第四個願望,他將永遠成為壽星...每一天的壽星!
那樣有什麼不好嗎?好,好!每天都能過生日!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錢來樂呵呵地想,思緒紛亂。幾乎透明的手卻無意識抬起,想將王冠扯下;可那塊環形硬紙卻像焊死在頭皮上,紋絲不動。
啪,啪,啪。
響亮腳步響起,是硬底皮鞋和地面撞擊。歡樂智人大步走來,湊上前——現在,它倒比本尊更像是真人了——劈手鉗住錢來的喉嚨:「耶!耶!耶!哈哈。」
它說。接著一腳蹬在錢來的小腹上,將他蹬倒在地;鞋尖像踩在橡膠上,深陷體內。
錢來不覺得疼痛,也感不到窒息;他只覺得無窮無盡的惱怒和屈辱,讓自己頭頂冒煙:
僭越!僭越!我是壽星,你沒有資格冒犯我!
錢來想咆哮著發出呵斥,可當他竭力張開嘴、上下唇間拉絲似黏連,只有怪異的、嬰兒啼哭似的尖叫從中噴涌:「哇——哇——哇——」
許願,現在就許第四個願:讓一切冒犯者變作灰燼!
腦子裡這麼想,可嘴裡除了古怪尖叫之外、什麼也吐不出來;他掙扎扭動,富有彈性的雙手竭力抓緊王冠——
歡樂智人湊近,用指尖戳了戳王冠尖銳無匹的邊沿,又拿手掌在自己頭皮上揮了揮、
除了頭髮外什麼也沒碰著。
它眉毛挑起、面露疑惑,眼睛眨也不眨,第一次口吐人言:「為什麼我沒有這個?」
歡樂智人確實與片刻前的錢來幾乎別無二致,只是...少去了一尊王冠,[今日壽星]
的王冠;正面寫著他的名字。
你當然沒有!你當然沒有!你又不是壽星,壽星才——
「你耍賴?把這個給我。」
歡樂智人一腳踩落,整個人幾乎是站在錢來身子上;它跳了兩下,彎下腰,雙手左右扣住王冠,大腿繃緊,向上拉拽。
噗呲:
王冠終於從錢來頭頂拔了出來,帶出一溜透光的淺色白肉、在日光下活蝦也似地扭動。那是被硬生生從顱骨縫隙中抽出的神經纖維,與膠質化的皮下組織——
歡樂智人抓住這些雜碎,一把捋掉、扔開;然後把雙手捧著王冠,輕輕擺在頭頂。
「呃,還能許願的。」
歡樂智人嘴裡嘀嘀咕咕,頂著王冠在錢來身旁蹦蹦跳跳、雙手舞動:「怎麼就許到第四個了?前三個是他許的?可我不就是他嗎?啊,不完全是?哦。」
「那我許願。額,額,讓我完全變成他——」
它動作忽地一僵,話也停了。
呲溜!呲溜!
空氣中忽地冒出奇妙異響,無比響亮。好像有誰在對著吸管牛飲,奮力吸吮...
歡樂智人那具充盈的肉體瞬間向內坍塌、扭曲。兩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縮,皮膚像薄塑料紙似貼在骨骼上;眼球在眼眶內劇烈震顫後「撲」地內陷,只剩兩處滲著灰白粘液的黑洞。
四肢和軀幹也是相同,皮肉臟器混著衣物絞在一起,團成一團:越縮越小、越縮越小,血肉、皮膚、骨骼不知流到何處去了——
撲。
王冠輕輕落地,圓環似的硬紙中央、圍著顆黯淡糖豆:它稍稍滾動,接著再不動彈。
歡樂智人已然不見蹤影。
嗬一—
錢來猛地直起身子。他用力眨眼,劇烈呼吸,像做了場噩夢般大汗淋漓。
接著一把抓住臉頰,死命摳捏:觸感柔軟,疼痛隨之而來。又張大嘴,讓上下牙相互撞擊,咯咯作響。
「一二三,一二三。阿一啵—吃—得—俄。好...」
聲音清晰、響亮,不是什麼哇哇哭鬧似的尖叫,也沒有被不遠處的喧鬧蓋去。語言功能沒問題,發聲也沒問題;這能說明很多。
他拍拍臉,稍稍放鬆:自檢結束——安然無恙,錢來變回了肉體凡胎。
【屢試不爽...屢試不爽。這次也把三個願望許完了。】
還好還好,雖說這次在正面戰場上沒起到多少作用...但歡樂智人沒有記憶留存,行為模式每次都一樣,最後還是為王冠兜了底——
【算兜底吧。】
誰知道呢?錢來覺得,說不定他跟王冠之間已經建立了某種隱隱默契;畢竟,自己已經餵過好幾次歡樂智人給它吃了。
他彎下腰,拾起王冠。今日壽星的王冠依舊如常,只是原本寫有名字的那片蒼白方框現在卻是一片鮮紅、向外散著鐵鏽氣:錢來用水筆寫下的姓名還在其中。
錢來大喘著氣,用袖口狠命摩擦、將字跡全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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