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看的儀式
第277章 看的儀式
變形還在繼續。頭顱原本圓潤的弧面折成生硬稜角,皮膚也緊繃拉直、像塑料又如橡膠;口腔一路擴展、延伸,直至占據面孔的絕大部分,將眼睛推到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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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齒早已消失的牙床向兩側退縮、嵌進黏膜,只剩一個方正而空洞的開口。黑暗在那開口深處凝固,隨後亮起微弱的雪花噪點一一一塊平整的屏幕自喉嚨里浮現,嚴絲合縫地嵌在口腔里:兩頰是斑斑點點凹陷,和揚聲器的出聲口別無二致。
兜兜停下動作,歪過頭;徹底被其吸引。人博士竟然變成台電視機?尺寸比錄像館裡的那些還要大上不少,墜在水中沉甸甸的。
噗嗤...
已經變成電視機的腦袋旁,伸出來只胳膊——掌中攥著盤錄像帶,豎到電視機的頂端觀察。有話語從揚聲器里傳出,聽起來悶悶的:「不是這盤。」
錄像帶收了回去,不知藏到哪裡。人博士手一翻,又是一盤錄像帶、高高舉到眼前端詳一似乎更加老舊些,貼在表面的膠布翹起,字跡也難以分辨。
如此重複數次,揚聲器里終於傳來滿足的嘆息:「是了,是這盤。」
是盤塑料外殼遍布缺口的錄像帶,壓根沒有貼紙封面、或手寫的記號。
人博士垂下手,稍稍遲疑。但最終還是將錄像帶往牙床邊一塞一那兒不知何時多了個讀取口似的翻蓋,方方正正。
嗶!
屏幕中的雪花一掃而空,藍底里浮出行大字:
《人類的秘密#3》。
【嗯?】
看見這個標題,兜兜也顧不上把眼球拉回來了——甚至拍起手,鼓出陣陣水波。
最關鍵的,自然就是這個序號:
【果然還藏了一手!】
之前自己看的那盤《人類的秘密》錄像帶——能讓後腦勺長出嘴巴來的那盤,好像序號是大幾千。
就像第一名要比第二名強...序號越低,說明越厲害;什麼漫畫啦、電影裡都是這麼寫的。人博士這是要放撒手鐧了呀!太對了,這種稀奇古怪的傢伙,怎麼能沒點隱藏手段呢?
他還在激動時,副標題悄然浮現:
《目擊苦海》。
這一期的製作時間肯定很早,也更加粗糙。沒有浮誇華麗的字體,畫面遍布飛蚊似的細小黑點——
噗嗤:
人博士從兩邊伸出手,挖出自己豎於頂端的眼睛、旋即捏成稀爛肉絮,任其漂在水裡。
「我明白了...請看吧。」
它說,聲音從揚聲器里冒出來。
兜兜不知它明白了什麼,而這自殘的動作更是古怪。
如果說這錄像帶無比危險,人博士擔心被內容傷害—可就算不把自己弄瞎,從它的角度、也根本看不到口器里的畫面..
無需人博士提醒,兜兜已經屏息凝神、拭目以待。他早就把之前的目標全都拋到腦後,全然忘了要把人博士吸納為博物館的第一位員工。
好奇漲滿心間,把其他東西都擠了出去。
他去過「苦海」,去過這片飄浮於平流層中的[死後世界]...至少其他人是這麼說的。可是落地之後,卻沒有半分記憶留存。這是為什麼?
不止是兜兜,當時走進空中的還有別人:比如艾喜,比如觀光客。但落地時,他們都死了;直到心以太卷過芒街大地,才隨生命的氣息再次復甦。
苦海中到底是什麼樣的景象——
咔噠:人博士的腦袋中線展開一條細縫。它雙手摳住縫隙左右、接著拉開。粉豆腐般的大腦隨著水流上浮,從頭顱中滑了出來:
啪嘰。
人博士雙手忽地向上揮打,正正砸在大腦左右:像砸爛只蒼蠅似的,將那團大腦拍成一灘稀碎。
裹在腦組織中的雙手稍稍抽搐,接著下垂;再也沒了動彈,只是隨著水流輕輕搖擺。
【額?搞什麼?】
兜兜一愣:
【怎麼自殺了?哦,是不是因為——】
——它不想看,真的真的不想看:連能夠觀看、能夠認知的結構也不願擁有?
【怎麼可能!這也太玄了。】
反正這點現在也無法驗證,還是把注意力放在錄像帶上吧。
兜兜一手牽著滑溜溜的視神經、調好角度,「目不轉睛」地盯著仍在播映的屏幕,已不再注意人博士的生死:這傢伙究竟需不需要大腦都是兩說,甚至可能是把鼻屎變形成大腦來迷惑兜兜。
是什麼?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目擊苦海》的字幕滑出畫面,屏幕逐漸黯淡。
他眼睛眨也不眨,等待這粗糙的轉場結束一滴。
電子音輕響,屏幕亮了...或許亮了只有一幀?甚至更短。
像電視關機似的,畫面在瞬間的閃爍後消失於無。
人博士屍體口中的屏幕徹底賠淡,一個發亮的像素也沒有。
搞什麼,怎麼什麼都沒有!拖延時間,耍我玩嘛一兜兜本想這麼說來著,卻沒能開口。
因為...因為有什麼其他東西覆蓋了思緒。某些他沒料想過會出現在自己身上的東西,近乎全然陌生。
好像是一—好像是疼痛?
好痛。不是抽筋時的那種痛,是..
疼痛的來源並非大腦。它位置精確,就在肚子裡、在胃腸之間。
是種無法形容的劇痛,至少兜兜從未有過與之相類的體驗;他也不知道,有任何人類、生物乃至實體有過類似的感受嗎?
分娩...是和分娩一般的疼痛嗎?不可能!若是生產會帶來如此超越極致的痛楚,人類該早已滅亡、無人能在繁衍里倖存。
腹中似乎困著顆正在燃燒的恆星,因為無法脫離的絕望、而在臟腑內里踢打掙扎—
哇!
他扼住自己的喉嚨、張開嘴,將某種東西嘔到體外:黑白的?亦或是斑斕彩虹、是純粹的光、是星辰碎屑?
這真的無法分清。衝出嘴巴的那股混沌似乎包含色譜中的一切,又好像僅僅是單純的透明;從口腔中奔騰而出,向更遠處流瀉。
嘔吐物進入水中,卻沒有對水造成任何變化。而這超現實的事物仿佛受到重力影響,到遠端便會下墜——
兜兜沒有因為這可怖嘔吐帶來的反衝、在水中翻滾;嘔出的或許並非實體。他只是不可控制地抬起手,抓在臉上;摳穿皮膚,挖進肉里:要擊穿這看似纖薄的皮膚——世上萬物,該沒有另一個存在做得到。
轟!轟!轟!
隨著嘔吐,平滑肌在痙攣。這原本再常見不過的生理現象,卻於此時擠出重重音爆;
一股股衝擊由鼻孔里逃逸,炸成白絮狀的水球:是這副可怖身軀中才會誕出的奇景。
我怎麼了?我到底看到什麼了?
困惑與痛苦一同升上大腦,占據思維;但並未持續多久。
疑竇轉瞬被痛楚湮滅,只剩下些微細小的念頭:
..看?看。
看、看、看看看看—
嗡!
還在水中甩動的眼球暴出膨脹的光,將無邊泳池裹入其中。
光的形狀像是漏斗或喇叭,沒有任何衰減,似乎能將這片不存在邊野的水域捅穿。而光線所到之處,水也在融解一水像是成了固體、成了能夠流動的冰川,在這昏黃光線的燒灼中、一滴滴化開。
無法理解、又無法忘懷的景象。
若兜兜未被痛苦占據思維的所有,便能發現——這就是他以前想要的東西:由眼中射出的,能夠熔毀、崩解一切的光線。
可他一無所覺,自然也無從感到欣喜和滿足。
兜兜手指已經鑿穿臉上的皮肉,向更深處挖掘:沒有血液溢出,每一滴體液都乖順地停留在破口裡。
本能般的,他想要將十指塞進顱骨,把大腦捏碎、讓感知徹底湮滅;但指尖觸及骨頭後便再無寸進,而嘔吐還在繼續,仿若無窮無盡。
是嘔吐帶來了這無法承受的苦楚嗎?亦或嘔吐是療愈的過程,是擁有了想要能力的代價?
還是說...這光線本身正在他體內鼓動,竭力想要逃逸?可能僅僅是因「看」本身而生吧。
兜兜自然是不知道答案的,他無法思考。
此時此刻,唯有戰慄、唯有永遠抵達不了麻木的疼痛。而體驗,是極致的。
眼珠終於隨視神經的甩動,被拉到近前:搖擺的光線掃過雙腿,雨衣下擺、織物、毛髮、皮肉與其他種種盡皆熔化,只剩光滑腿骨;沒有軟組織牽連,卻並未散架,輕輕晃動、相互碰撞。
溶解、消失的東西都去哪了?又為什麼會在暴露出白骨後停止,骨頭又為何沒有順水離去?
無法闡明,沒有意義一兜兜該是看見了自己被熔毀去的下肢。雖說光線還在無止境地進射,但那畢竟是他的雙眼、而光並不怎麼亮。
他笨拙地摸索,顫抖著沿視神經拽回那兩顆眼球:隨後翻轉過來、對準自己的臉,動作像抓著兩支淋浴用的噴頭——
光線隨之移動,直射兜兜的頭顱。
皮肉瞬時剝離脫落、如亂雲攪散,紅白相間的肌肉絲絲飛起、接著消解成液體,大腦更是不復得見;一霎那間,兜兜的上半個腦袋僅剩瑩亮骷髏。
視神經卻還懸在眼眶裡、像團散亂紅線連接著光芒爆射的眼球。
光線徹底毀去了其他事物,卻沒有傷到視神經分毫...但和當下的種種詭譎比起來,倒也稱不上奇怪。
哇,我死了!
如果兜兜現在還活著,定會如此發言。
他已不再動作,手也鬆開:人中以上與大腿以下只剩白骨,毫無疑問是具屍體——唯獨骨骼太過光潔,更像是教學用的人體模型。
眼球與紅線滑出指縫,光線隨鞏膜朝向的變改、而散去別處。
可身體依舊完好,嘔吐還在繼續,喉管抽搐似地咕咕作響..
嘔——
沒了軟齶與收縮的咽喉肌肉阻擋,還在噴薄的嘔吐物直直上涌、撞進本該通往鼻腔的空洞:
所到之處滿是紅白二色,神經和腦髓仿佛由虛無里生出、漲滿顱腔;接著外側又再次被皮膚與毛髮覆蓋——
恍若時間倒流。
等到嘔吐物再次從嘴裡噴出,兜兜的頭顱竟恢復如初。
呃哇!
喉頭擠出聲尖銳怪叫,他猛然抽搐。嘔吐物隨之改變前進軌跡,朝下肢灑落..
不僅僅是包裹腿骨的皮肉——連半截雨衣、運動鞋和校褲,都在這沖刷中復原。
與之同時:因為這次抽搐帶來的軌跡變化,由兜兜口中噴灑出的難明混沌、終於觸及了人博士搖搖晃晃上浮的屍體。
活死人,肉白骨的奇蹟,同樣發生在這顆巨大又孤獨的腦袋上。
腦組織重新黏連、重新變作碩大柔軟的核桃形狀;接著下降,落入左右分開的頭殼。
頭殼的縫隙重新閉合,形狀由方轉圓;再也不是那台似是而非的電視機..
不僅於此。
原本還算光滑的皮膚生出皺紋,愈發濃重——直到皮膚像舊地毯似的、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綴著星星點點的老人斑。
還未結束:衰老之後是壞死。皮膚沒有腐爛,卻繼續乾枯、脫水,像木乃伊似的虬成一團;牙齒從牙床鬆脫,滑出嘴角..
與之同時,卻有更多細嫩亮白、沾著羊水的新皮正破體而出,鑽出頭皮、兩頰。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人博士的腦袋長出更多頭顱,一顆接一顆,大小不一。有些明顯就是嬰孩,張著無牙的嘴、啼聲尖細;有些則是奇形怪狀的頭骨,表面遍布裂紋、大得出奇。
它們共享著一根逐漸生長的脊椎,相互擠壓。
萎縮、生長和潰散同時疊加在人博士身上。時間似乎卡在這狹窄的縫隙里,反覆不停地在人博士身上倒帶、快進、暫停。
其中一顆處在中間態的、看起來保有意識的腦袋稍稍仰起,望向正朝自己湧來的嘔吐物、與兜兜眼中綻出的光線:「啊?」
雖是簡單輕語,語氣中卻極盡疑惑之能事..
這顆最先發出聲響的「人博士」腦袋沒有繼續開口。它突兀地從兩頰中長出雙手,拖著一連串葡萄似頭顱、迎著噴泉般的嘔吐物游去—
隨後在遊動過程中衰老、腐朽、形變、失活,成為又一顆畸形頭骨;這頭骨隨後蛋殼般破開,由嬰兒的細小腦袋取而代之。
「...怎麼——」
「啊?
」
「不可能!」
隨頭顱不斷增殖,能夠開口的腦袋也越來越多。
疑問與驚呼接連響起,伴隨著無數手臂破體而出的摩擦...人博士們在加速,繼續向兜兜——不,是向他眼中溢出的光線靠近。
此時此刻,兜兜嘔吐漸止、小股小股地向外冒;眼中光線也閃爍明滅,照射的範圍逐漸縮小,愈發像顆電壓不穩的燈泡:「回本體,回——」
某顆頭顱如此高喊,眾多雙手相互擁抱、彼此拉緊,好讓這團虬結在一處的「葡萄」
縮得更小些。
它或它們順水漂流,浸泡進光線的最後一抹餘暉——若有人在旁觀看,會發現更像掉進一口發著光的深井:
如同被板擦抹去的粉筆畫,人博士一寸寸地消弭於無:湮滅到來得如此突兀又利落,眨眼便尋不著了,連骨頭和皮屑也沒有剩下。
不知過了多久。
在這片水域之中,時間流逝難以察覺..
光線徹底黯淡,也再沒有混沌湧出喉管。兜兜長長吐出口濁氣、抹了把嘴;接著活動四肢,確認自己身上沒有少去什麼部件。
無邊泳池中重歸寧靜。雖說原本也稱不上吵鬧、最多只是視覺上的喧囂。
一切如初,但只剩兜兜一人。手掌拼湊出的蛇頸龍沒有了,鑽出電視又能變成電視的人博士也沒有了。
他把視神經與眼球胡亂塞進眼眶、敲上兩下,確定不會突然掉出來:「哇...」
兜兜兩手撫著胸腹、為自己順氣;嘴裡砸吧,舌頭在口腔里攪了攪、沒找到什麼怪味。
「哇噻,太神了。」
他總覺得自己有些地方不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記憶倒是清晰無比,尤其是那股...
「呃呃呃呃呃——前面痛死了!好詭異啊...嗯,還是蠻有意思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兜兜渾身一抖、打了個冷戰,拿巴掌拍拍臉:「嘔——嘔——算了,現在吐不出來了。不過...」
他抬起手,貼住臉頰,左右掌緣緊緊相接。兩邊中指與食指,則各自貼在眼眶兩側。
這手勢倒沒什麼特別的含義——乍一望去,臉上只有那雙眼睛。
我看到啦!
兜兜心想...
嗡嗡嗡嗡嗡嗡—
昏黃的、猶如鎢絲燈泡的光霎時綻放,向上下劃出兩條斜斜直線,將水域囊括在內;
一切發生得自然而然,和呼吸無異。
【嗯,不會痛。果然還是那盤錄像帶的問題!】
兜兜放下手,任由這光隨動作一同熄滅。又拍拍雨衣口袋裡的人博士身體:
人博士的腦袋,似乎是被自己眼中打出的光徹底解離了一不管怎麼說,先把殘骸帶回去吧。
可到底看到什麼,又吐出來什麼了呢?
他稍稍沉吟,撓撓鼻子:
或許是某種,某種...
「算了,不知道。回家回家,後頭慢慢想——」
自言自語到一半,兜兜住了口。他放鬆四肢,望著延伸到無窮的漆黑水域。這裡尋不見一星亮色,也沒有絲毫生物活動的跡象。之前那些混亂與崩離,同樣未曾留下任何痕跡。
連充斥其中的水,也幾乎可以忽略。
比身處太空還要單調得多,只是沒有那麼寒冷:
【這個泳池好像也沒那麼好玩,那麼特別。】
【仔細想想,跟其他地方真有什麼區別嗎?總有一天,宇宙的每個角落都會變得和這裡一樣吧!只是...連水都不會有了。】
某種微弱又奇異的思緒從胸中升起,在腦袋裡打圈:
【我呢?我還會在嗎?】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只是在水中泡了很久。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