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摟席名場面,眼看豬皮被搶走
簡凡感覺自己剛合上眼,眼皮還沒捂熱乎,耳邊就嗡地一下。
「哥,起床了!」
他把腦袋往枕頭裡又埋了三寸,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讓我死……」
「大伯叫你下樓接待客人,時間不早啦。」聲音笑嘻嘻的,還帶著點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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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凡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這兩天他算是明白什麼叫「長孫如父」了,基本就沒沾過床,不是在開車去鎮上接人的路上,就是在開車去縣裡買東西的路上。
幸虧奶奶的壽宴是直接包給了農村的宴席團隊,從買菜到掌勺一條龍服務,不然他懷疑自己這條腿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他坐起來,看著門口那個叉著腰、一臉「你也有今天」表情的堂妹,真想給她腦門上來一拳。
「你等著,等你去了京海,看我怎麼收拾你。」
「略略略。」簡瑤做了個鬼臉,一溜煙跑了。
簡凡磨磨蹭蹭地下了樓,一股熱浪夾雜著人聲、煙火氣、牌九碰撞的清脆聲響,撲面而來。
整個院壩熱火朝天。
十幾張紅色的圓桌早就擺開了,來得早的鄉里鄉親,也不客氣,自己找熟人湊成一桌,撲克牌甩得啪啪響,唾沫星子橫飛。
擱幾年前,辦這種酒席,從洗菜切菜到端盤子上桌,都得靠左鄰右舍搭把手,哪像現在,錢給到位,人直接拉個團隊過來,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連菸酒瓜子都給你備好,省心。
簡凡還沒來得及找個角落透口氣,一隻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膀上。
「嘿,我當是誰呢,咱家大功臣在這兒躲懶!」
簡凡一回頭,看見一張笑成彌勒佛的臉,渾圓的肚子幾乎要從襯衫底下彈出來。
「二舅!」他趕緊從兜里掏出煙,遞過去一根,順手給點上,「您什麼時候到的?我剛才下去轉了一圈沒瞅見您啊。」
二舅美滋滋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煙圈都比別人的圓,指著他笑罵:「你小子還好意思說!我到半天了,里里外外轉了三圈,逮誰問誰都說沒見著你,最後問你爸,你爸說你小子在樓上睡覺!」
簡凡嘿嘿一笑,撓了撓頭:「這兩天沒怎麼合眼,就上去眯了一會兒。」
「行了,知道你辛苦。」二舅擺擺手,「先去忙你的,招待好客人,晚點咱舅甥倆再好好喝兩杯。」
簡凡應了一聲,一頭扎進人群里。
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是個技術活。
認識的,上去招呼一聲,遞根煙,問問家裡情況,安排個位置坐下,不認識的,這就尷尬了,輩分亂七八糟,壓根不知道怎麼稱呼。
「哎喲,凡伢子吧?不認得了?我是你三大爺家的表姑婆的堂侄子啊!」
簡凡腦子嗡的一聲,臉上已經堆起了笑:「瞧您說的,我哪能不認得,就是幾年沒見,您越活越年輕了,我一下沒敢認!」
也有那種特自來熟的長輩,一把拉住他,唾沫橫飛。
「還記得不?你小時候就這麼丁點大,」那人伸出黢黑的手比劃了一下,「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被你爸吊在樹上打,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村都聽得見!」
周圍哄堂大笑。
簡凡的臉皮是這幾年在社會上闖蕩磨出來的水泥牆,面上笑嘻嘻,心裡MMP,看見年紀大的,也不管是誰了,上去就喊「老輩子」,拉著人家一通胡侃,愣是把場面應付了下來。
臨近中午,人來得差不多了,他才得了片刻清閒,一個人蹲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鬧哄哄的人群,忍不住嘆了口氣。
真是累死個人。
早知道這麼累,當初說什麼都不該同意老爸那個破提議。
」什麼農村辦壽宴,沒城裡那麼多花里胡哨的。」
本來簡雲濤兄弟幾個還商量著,要不要找個草台班子來吹拉彈唱熱鬧一下,結果被爺爺一句話給否了。
「花那冤枉錢幹什麼?錢多燒的?」老爺子發了話,誰也不敢再提。
於是流程就變得極其簡單,連個正經的主持人都沒有。
吉時一到,簡雲濤作為長子,站到院子中間,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個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大聲公。
「喂喂!那個……各位親朋好友,三親六戚,歡迎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過來,參加我母親的七十大壽……菜馬上就上,大家吃好喝好啊!」
底下掌聲雷動。
簡凡站在人群外圍,看著他爸的背影,看著他舉著大聲公有些笨拙又有些自豪的樣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也許再過個幾十年,自己也會像這樣,站在同樣的位置,對著滿院子的親戚,說著差不多的話。
等了兩輪,簡凡總算是在一個角落的桌子旁找到了個空位坐下。
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桌子中央那道菜——紅燒虎皮蹄髈。
油光鋥亮,色澤紅潤,整隻蹄髈燉得軟爛脫骨,上面那層豬皮起了好看的褶皺,像老虎的皮。
這是他從小到大,吃席的唯一執念。
簡凡狂咽了幾口唾沫。
眼看著桌上的人都動了筷子,他也不再客氣,抄起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精準地夾起最大的一塊豬皮。
軟糯,Q彈,入口即化,濃郁的醬香混著膠質的黏膩在嘴裡爆開。
就是這個味!
他幸福地眯起眼睛,腦海里全是小時候跟人搶蹄髈吃的畫面。
然而,等他從回味中猛然驚醒,再把目光投向桌子中央時,那盤蹄髈……只剩下一根光禿禿的骨頭和幾縷頑強掛在上面的瘦肉。
至於他最愛的豬皮,連個影子都沒了。
簡凡的目光緩緩移向旁邊,正好看見簡瑤鼓著腮幫子,嘴角還沾著油光,正費力地往下咽著什麼。
他心裡一陣懊惱。
失策了!摟席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能走神回味呢?這簡直是對吃席文化最大的不尊重!
想歸想,他還是默默嘆了口氣,重新加入了下一道菜的爭奪戰之中。
農村吃席,講究一個「快」字。
上菜快,吃得更快。
一陣風捲殘雲,十分鐘不到,簡凡已經心滿意足地蹲在院子外的空地上,點上了一根事後煙。
二舅挺著個大肚子,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手裡的紙巾就沒停過,一直在擦額頭上的汗。
「舅,進屋裡坐會兒吧,開了空調,您這體格,在外面站著就是跟老天爺宣戰。」簡凡招呼道。
「不了,說兩句話就得走了。」
簡凡一聽就急了,站起身:「別啊,我大舅三舅他們在外地回不來就算了,您怎麼也吃完飯就抹嘴走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家招待不周呢。」
二舅被他逗笑了,指了指他:「你這小子,幾年不見,還跟你親舅舅打上機鋒了?」
「那,哪能啊,」簡凡嘿嘿一笑,「我這不是想多留您一會兒嘛,本來還想著下午跟您好好聊聊呢。」
二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頓了片刻才開口:「這次回來,還去京海嗎?」
「去,不出意外的話,就這幾天走。」簡凡答道,「我那堂妹,簡瑤,考上京海大學了,吵著要早點過去熟悉環境。」
「嗯。」二舅點了點頭,「有空了……去看看你外婆,她老人家,總念叨你。」
簡凡心裡一暖,連忙應下:「您放心,我本來就打算等奶奶這邊事兒忙完,就去外婆那兒住兩天,好幾年沒見了,怪想的。」
二舅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行,等你來了,舅給你做好吃的。」
「那可說好了啊!」簡凡立刻接話,「我要吃江魚!」
二舅的表情明顯遲疑了一下。
簡凡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這玩意兒現在金貴,一斤都得八九十,關鍵是有價無市,沒熟人提前打招呼,根本搞不到。
「行。」二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只是笑容裡帶了點勉強。
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二舅的手機就響了,他接起來「餵」了幾聲,臉色變得有些急。
「廠里那邊催得緊了,下午還有活要干......」他掛了電話,匆匆忙忙地跟簡凡道別,轉身就走了。
簡凡看著二舅急匆匆離去的背影,把剩下半截煙吸完,扔在地上用腳踩滅。
他母親戴薇雪娘家有三個哥哥,老大老三早些年就去了蘇杭一帶打拼,安了家,只有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
唯獨這個二舅,留在了虔州,在本地一個半死不活的廠里上班,守著外婆。
二舅兩口子一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聽著還行,但在如今這個年頭,只能算勉強餬口。
他那個表哥,結婚沒兩年,孩子剛滿周歲,正是花錢如流水的時候。
表哥工作剛穩定,一個月工資自己花都不太夠,那套房子的月供,就全壓在了二舅的身上。
這些事,簡凡之所以知道得這麼清楚,還是前段時間回家,他媽閒聊時一五一十說給他聽的。
當時戴薇雪末了還特意囑咐了一句。
「凡啊,你現在有出息了,以後有機會的話,多幫襯著點你二舅家。」
簡凡吐出一口長氣,腦子裡回想起剛剛二舅答應他要吃江魚時,那遲疑又勉強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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