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剛說要低調,老爹去炸街
簡凡靠在廚房門框上,二十萬的心疼勁兒還沒過去呢,紅燒肉的香味就把他的魂勾走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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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煙機嗡嗡轉著,排骨在熱油里炸得噼啪響,醬色的湯汁裹上去,滋啦一聲,白煙躥了滿廚房。
簡凡鼻子使勁吸了兩下,喉結動了動。
「媽,我爸什麼時候回來?」
「按平時這個點該到家了。」
戴薇雪頭也不抬,往鍋里倒了半勺老抽,手腕一翻。
「你餓了?先忍忍。」
「忍不了了,我中午就吃了兩個雞腿——」
話沒說完,門鎖轉動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咔噠。
一道渾厚的嗓音帶著倦意飄進來:「什麼味兒?紅燒肉?今天什麼日子——你破天荒給我做這個?平時想吃你都不捨得……」
簡凡探出半個身子,看向門口。
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正彎著腰換鞋。
「爸。」
換鞋的手停了。
簡雲濤的頭猛地抬起來,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廚房門口那張臉。
臉上閃過一點什麼,嘴張了一下,沒出聲,緊接著整張臉就沉下去了。
「你不是說今年不回來?怎麼又跑回來了。」
簡凡嘿嘿一笑,往門口晃了兩步。
「想你和我媽了唄。」
簡雲濤盯著兒子看了幾秒,沒接話,低頭繼續換鞋。
拖鞋穿反了,左腳套了右腳的,蹬掉重新穿,耳根有點紅。
戴薇雪的嗓門從廚房裡炸出來:「簡凡你杵在那兒幹嘛呢,門神啊?把菜端出去!老頭子去洗手,馬上開飯!」
簡雲濤嗯了一聲,直起腰往衛生間走,路過簡凡的時候腳步頓了一拍。
沒停,過去了。
但簡凡看見了——他老爹的眼角濕了那麼一下,快得幾乎不存在。
……
晚飯擺上桌的陣仗,把簡凡都看愣了。
紅燒肉油亮亮地碼在白瓷盤裡,肥瘦相間,顫巍巍的,糖醋排骨還冒著熱氣,醬色的糖漿掛在骨頭上,回鍋肉、番茄排骨湯、清炒時蔬、涼拌黃瓜、酸辣土豆絲,外加一碟油炸花生米。
八個菜。
擱簡凡家,過年都未必有這個排場。
三個人圍著一張不大的方桌坐下,簡雲濤坐在靠牆那個位置——他永遠坐那兒,背靠著牆踏實。
戴薇雪夾了一筷子紅燒肉放到簡雲濤碗裡,順嘴就把簡凡在京海跟人炒股賺錢的事說了一遍,添油加醋的成分不多,基本照著簡凡的版本轉述,就是在「救小孩」那個環節多加了三百字的細節描寫——全是她自己腦補的。
簡凡嚼著排骨,沒敢打斷。
簡雲濤從頭到尾就發出了一個音節。
「嗯。」
然後低頭扒飯,夾菜,嚼,咽。
但簡凡注意到——他爸今天米飯添了三次。
平時最多兩碗,今晚第三碗的時候戴薇雪都多看了他一眼。
簡雲濤假裝沒注意到,鏟了一大勺紅燒肉蓋在飯上。
簡凡低頭扒飯,使勁忍著沒讓臉上的表情露出來。
……
碗筷收進廚房,水龍頭嘩啦啦響起來,戴薇雪在裡面洗碗。
簡凡和簡雲濤一人占了沙發一頭,客廳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熱風攪來攪去,攪不出涼氣來。
「出去走走。」
簡凡偏頭看過去。
簡雲濤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往門口走。
簡凡愣了一下。
記憶里,簡雲濤不是這種人。
他爸是那種下了班坐在電視機前面看新聞聯播,看完天氣預報就睡覺的男人。
散步?不存在的。
主動約兒子散步?更不存在。
「家裡悶。」簡雲濤輕飄飄丟了句解釋,已經在門口換鞋了。
簡凡翻身爬起來。
路過廚房的時候,戴薇雪扭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抹布沒停,擦著灶台,什麼也沒說,嘴抿了抿,又低下頭去。
……
父子倆出了小區,沿著貢江觀景長廊慢慢走。
路燈隔十來米一盞,昏黃的光打在石板路上,江面上偶爾有船過,燈火星星點點晃著。
簡雲濤一直沒開口。
簡凡也不急。
蟬鳴和江水聲填著兩個人中間那段空白,不吵,剛好。
走了約莫兩三百米,簡雲濤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龍鳳煙,軟包的,皺巴巴的,捏了捏,抽出兩根。
「來一支?」
簡凡接過去,先掏出打火機給老爹點上,火苗在江風裡晃了兩下才穩住。自己那根叼在嘴裡,湊上去借了個火。
龍鳳煙,七塊錢一包。
菸絲粗,勁兒大,第一口吸進去嗓子眼都辣,但簡凡沒咳,穩穩地吐了個煙圈,他在京海抽的是中華,偶爾來根利群,但此刻這口龍鳳,味道賊正。
江風把兩股煙攪在一起,散了。
「這次回來,打算待多久?」
煙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胳膊搭在長廊的欄杆上,簡雲濤看著江面。
「一個月左右吧。」簡凡吐了口煙,「奶奶不是要做壽嘛,等壽宴辦完,再待幾天就走。」
「京海那邊還去嗎?」
「去。」
簡雲濤點了下頭,菸灰叩在欄杆上,橘紅的火星子彈進夜色里。
「年輕人嘛,賺了錢總是要出去見見世面的,沒太多要交代你的,走正道,賺乾淨錢。」
一隻大手拍上簡凡的肩膀,力道不輕,骨節硌得簡凡往下矮了半截。
簡凡沒躲,扛著。
「奶奶壽宴的事——」他順著話頭接上來,「爸,這事交給我安排,我去定個大酒店,麗華大酒店我今天剛住過一晚,地方挺好,弄他二十桌,熱熱鬧鬧地……」
「不用。」
簡雲濤把菸蒂扔在地上,鞋底碾了兩圈,彎腰撿起來丟進旁邊的排水溝里。
「就在老家辦,流水席。」
「啊?」
簡凡張了半天嘴,把到嗓子眼的話又咽回去了。
簡雲濤又掏出一根煙,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你想想,你奶奶今年七十大壽,來吃飯的都是些什麼人?村裡的老人,隔壁幾個灣子的鄉親,歲數大的七八十,腿腳不利索的一大把,你把席面定在城裡的大酒店,那些老人怎麼來?」
簡凡沒吭聲。
「自己坐車?從鎮上到虔州城區二十多公里,換一趟車再換一趟車,人生地不熟,萬一路上出個好歹算誰的?你說你派車去接——接得過來嗎?幾十號人,光車都得安排七八輛,折騰一整天。」
簡凡把煙掐了,捏在手裡。
他剛才那個念頭確實沒想周全。
「還有一條。」簡雲濤彈了彈菸灰,「流水席的規矩你也學學——菜不能太差,也不能太好。」
「量得足。」簡凡試著接。
簡雲濤斜了他一眼,嘴皮子動了一下,算是認可。
「吃不完的菜,鄉親們會打包,有些人家日子緊巴,席面上能帶走兩碗好菜回去,心裡是記你這個人情的,你給人家面子,人家也念你的好,以後有個事互相搭把手,這比花錢請人吃酒店管用。」
簡凡點了下頭。
「反過來呢——如果你鋪張得太離譜,人家嘴上不說,心裡頭就犯嘀咕了,簡家發財了?發了多大的財?然後就有人惦記上了,今天借三千明天借五千,你借不借?借了要不回來,不借傷感情。」
簡雲濤把菸蒂掐滅,揉碎了彈進排水溝里。
「這就叫分寸。」
簡凡站在路燈底下,看著自己老爹的側臉。
「爸,我記住了。」
簡雲濤沒搭話,轉身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簡凡一眼。
「還有一句......」
「低調,不管你在外面掙了多少,到了家門口,能少一句是一句,能藏一分是一分,不到萬不得已。」
他停了兩秒。
「但如果真有人欺負到你頭上——」
簡雲濤的聲音壓了下去,帶著一種簡凡從沒聽過的沉。
「你要是有那個本事,就別給對方留餘地,一拳按死,不要讓他站起來的機會。」
江風大了一陣,把簡雲濤的褲腿吹得啪啪響。
「低調不是怕事,是不想惹事。記住了?」
簡凡的煙早滅了,攥在手心裡都捏扁了。
「記住了。」
簡雲濤嗯了一聲,扭過頭,漫不經心地往前踱了兩步。
「聽你媽說,你開了輛豪車回來?」
但簡凡捕捉到一個細節——他爸半輩子都是雙手插兜走路的人,這會兒左手插在褲兜里,右手在兜裡頭攥著拳呢。
「奔馳大G。」
簡雲濤哦了一聲。
然後他轉過身來,面朝簡凡,什麼也沒說,把右手從褲兜里掏出來,攤開。
五指張著,穩穩地伸在那裡。
簡凡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老爹的臉。
「……什麼意思?」
簡雲濤吐出兩個字。
「鑰匙。」
簡凡反應過來那一瞬差點笑出聲——但忍住了。
翻遍三個口袋把車鑰匙摸出來,擱在簡雲濤掌心裡。
鑰匙剛落手,簡雲濤二話不說轉身就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倍不止,脊背都挺直了,方向——小區車庫。
簡凡站在江邊,手裡攥著捏碎的菸頭,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爸——等等我啊!」
撒腿追了上去。
……
那天晚上,貢江路上的居民們看見一件怪事。
一輛寶藍色的奔馳大G,在貢江路上來來回回開了七八趟,車速不快,四十碼左右,方向盤握得穩穩噹噹,每次經過路燈底下,能看見駕駛座上坐著一個頭髮灰白的中年男人。
副駕上那個年輕人靠著車窗打瞌睡。
開車的那個人,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從貢江路這頭舒展到那頭,又從那頭舒展回來。
來來回回,一直舒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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