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凌晨嚇壞前台妹,兩千套房直接睡
G34高速,京海往臨江省方向,車流不算密。
一輛寶藍色的奔馳大G壓在最右側車道上,不快不慢地跑著一百二。
車載音響里放著老歌,簡凡左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的手指跟著鼓點在中控台上敲。
唱到副歌的時候他沒忍住,嘴巴跟著張了。
「——向天再借五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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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個調,還跑得挺遠。
好在車窗關著,沒人聽見。
出發前他其實糾結了一陣子,坐飛機多省事,兩個小時落地,打個車直接到家門口。
自己開車?京海到虔州一千三百多公里,就算不堵車也得十六七個小時,屁股都能磨出繭子。
另外就是這輛車。
奔馳大G這玩意往虔州縣城一停,方圓三公里的狗都得圍過來看熱鬧,親戚們的嘴巴——簡凡光想想就頭皮發麻。
但後來他轉念一琢磨,不對。
系統每秒鐘給一塊錢,一天八萬六千四,一個月兩百五十多萬。
這個數字只會往上漲,不會往下掉,今天藏得住,明天呢?後天呢?家裡遲早要變樣的,堵不如疏,不如一開始就擺開來,省得以後事更多。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
項羽說的。
雖然項羽後來死了。
——但這不重要。
簡凡把音樂調大了兩格,跟著吼了一嗓子。
不過話說回來,他也不是沒有擔心的事。
這年頭,短視頻刷多了,什麼「親戚借錢圖鑑」「一人發達全村沾光」的帖子他看過不少。
修房子差三萬、孩子讀書要贊助費、誰家媳婦住院湊不上手術費——理由一個比一個催淚,臉皮一個比一個厚。
當然,記憶里他們老簡家的親戚都還行。
大伯老實巴交種了一輩子地,二叔在鎮上開了個五金店,幾個姑姑嫁得遠,逢年過節能通個電話就不錯了。
但誰知道呢。
錢這東西,是最考驗人性的試紙。
簡凡搖下車窗透了口氣,夜風灌進來,帶著高速公路特有的柴油味和泥土腥氣,把腦子裡那些有的沒的吹散了大半。
想那麼多幹嘛。
走一步看一步。
……
凌晨三點零七分,簡凡從濟廣高速虔州東出口下道。
十七個小時。
腰廢了,脖子僵了,右腳踩油門踩得快抽筋了,中間在服務區停了三次,加了一次油,吃了兩桶泡麵,上了四趟廁所,抽了半包煙。
但下道的那一瞬間,看到路牌上「虔州」兩個字,疲憊感莫名其妙地消了一截。
車拐上臨江路,簡凡的眼睛眯了一下。
這是……虔州?
路兩邊豎著一排排他不認識的高樓,外立面貼著淺色的瓷磚,底商的招牌五顏六色,中間隔幾百米就有一個十字路口,紅綠燈的燈光打在嶄新的柏油路面上。
四年前他走的時候,這條路上最高的樓也就六層,街邊全是老式的磚瓦房,下雨天路上能踩出泥漿來。
四年啊。
他搖下車窗又看了一遍。
不是做夢,虔州變了。
麗華大酒店的金色招牌在凌晨的黑暗裡亮得扎眼,簡凡方向盤一打,拐進了酒店的停車場。
回家?凌晨三點回家,把老爹老媽從床上炸起來?算了吧,先睡一覺,明天再回。
大堂里冷清得很,燈開了一半,地面的大理石反著光,腳步聲一踩一個迴響。
前台就一個人,年輕姑娘,腦袋低著,手機懟在臉前面,指頭在屏幕上劃拉,劃得飛快,嘴角還帶著笑——看那表情,要麼在追劇,要麼在刷帥哥。
簡凡走到前台趴下去。
「你好。」
「啊——!」
姑娘整個人彈起來,手機啪地摔在桌上,屏幕朝上——視頻畫面還在播,一個男的在裡面唱歌。
「你、你、你什麼時候進來的?!」姑娘拍著胸口,聲音都在抖。
「從大門走進來的。」簡凡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嚇著你了?」
姑娘緩了好幾秒鐘,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抿了抿嘴,努力恢復職業狀態。
「先生您好,請問……是要開房嗎?」
這話問出來她自己先紅了臉。
簡凡懶得糾正「開房」和「住店」的措辭區別,直接掏出身份證啪地拍在檯面上,手機點開付款碼。
「最好的套房,多少錢?」
「豪華商務套房,兩千一晚,含自助早午餐。」
「行,來一間。」
掃碼,兩千,到帳。
姑娘麻利地刷了身份證,做好登記,遞過來一張房卡。
「1502,十五樓,電梯左拐走到底——」
「行了行了,給我就行,我現在只想睡覺。」
簡凡捏著房卡往電梯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對了——」
姑娘又是一抖。
「凌晨上夜班挺辛苦的,追劇別追太入迷,萬一進來的不是我,是個賊呢?」
說完沒等她回答,閃身進了電梯。
前台姑娘呆呆地站了好幾秒,低頭看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機,默默把它塞進了抽屜里。
……
1502套房。
簡凡推開門都沒看房間長什麼樣,鞋一踢,衣服都沒脫,臉朝下直接撲到了床上。
彈簧床墊接住他一百四十斤的體重,晃了兩下。
三秒鐘。
鼾聲起來了。
……
再睜眼的時候,陽光從落地窗簾的縫隙里切進來,一道金色的光柱打在地毯上。
簡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一點零三分。
睡了整整十個小時。
他爬起來洗了把臉,換了身乾淨衣服——昨天從國貿買的那套,灰色休閒褲配深藍色的短袖polo衫,腳上蹬了雙樂福鞋。
鏡子裡的人看著還挺精神,就是眼底有點發青,十七個小時車程留下的痕跡。
肚子在叫,趕緊下樓。
電梯門一開,還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簡凡?!」
簡凡腳步一頓,回頭。
一個穿酒店工作服的男人正快步朝他走過來,二十五歲上下的樣子,身板挺壯實,肩膀比簡凡還寬半截,圓臉,笑起來眼睛擠成一條縫。
簡凡皺著眉打量了半天——不認識。
但對方叫得出他名字,說明他們應該認識。
壯漢看出他眼裡的困惑,也不兜圈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岳子驍啊!高二坐你後面那個!」
簡凡腦子裡嗡了一下。
岳子驍???
他記憶里的岳子驍是什麼樣?瘦竹竿一根,胳膊比人家小腿還細,體育課跑八百米能跑吐,外號叫「排骨」。
眼前這位——起碼一百七十斤,脖子跟大腿似的,工作服的袖子都快被撐爆了。
「你……你是排骨??」
「嗐,別提那外號了。」岳子驍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以前家裡窮嘛,吃不上飯,能不瘦嗎?後來在酒樓當學徒,天天跟著後廚蹭飯,兩年胖了四十斤。」
簡凡懂了。
他抬手照著岳子驍胸口捶了一下——結實,跟打在牆上似的,手指頭都震了一下。
「行啊你,都當經理了。」簡凡指了指他胸口的銘牌——大堂經理,岳子驍。
「嗨,不是什麼大官,就一打雜的。」岳子驍擺手,但臉上那股子得意勁兒藏不住,「大堂經理聽著唬人,其實就是有什麼事我先頂上去挨罵的那個。」
簡凡笑了。
「你啥時候回來的?這幾年在京海……一點消息都沒有,高中群里@你也不回。」
「凌晨三點到的,睡到現在。」簡凡說著,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大得兩個人都聽見了。
岳子驍一拍腦門:「哎呀我說你臉色怎麼有點發白呢——走走走,自助區吃東西去,我每個月有三個員工免費用餐名額,今天算你的。」
說著不由分說拽住簡凡的胳膊就往餐廳拖。
簡凡沒拒絕。
不是因為差這頓飯錢——他開的套房本身就含午餐,是因為岳子驍拽他的那個力道,跟高中時候在食堂搶最後一個雞腿的勁兒一模一樣。
有些東西四年了也沒變。
自助區人不多,簡凡拿了兩個雞腿、一份紅燒肉、一碟青菜、一碗米飯,隨便找了個靠窗的桌子坐下。
岳子驍坐對面,手裡端著杯咖啡,自己不吃,就看著簡凡吃。
「說說唄,京海那邊怎麼樣?」
簡凡嘴裡塞著雞腿,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也就那樣吧,混口飯。」
「少來。」岳子驍上下打量他,「你這一身行頭可不像混口飯的樣兒。」
「前陣子剛換的。」簡凡把雞腿骨頭吐在盤子邊上,岔開話題,「你呢?從排骨到大堂經理,這中間的劇情我全缺席了,給我補補課。」
岳子驍來了精神。
「畢業那年沒考上大學嘛——跟你一樣。」他搓了搓手,「在家躺了倆月,我媽天天罵,罵到後來我受不了了,跑去老城區最大的那個酒樓,就金滿堂,你還記得不?」
「門口擺倆石獅子那個?」
「對對對!我去當學徒,一個月六百塊,包吃住,幹了兩年,啥髒活累活都幹過,洗碗洗到手脫皮,切菜切到手指纏滿創口貼。」岳子驍的語氣輕描淡寫,但簡凡聽得出分量。
「後來店長看我還行,覺得是塊料,正好麗華大酒店開業,他帶團隊直接跳過來了,連我也一塊兒拽上的。」
「看這樣子,這個店長應該是你的貴人吧。」
「何止是貴人,說是再造父母都不為過。」岳子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不過他也不是白給我的,過來之後沒讓我進管理層,直接扔到大門口當門童,門童你知道吧?就那個幫客人開車門、拎行李、鞠躬說'歡迎光臨'的,大太陽底下站一天,冬天冷風裡杵著,兩條腿跟灌了鉛一樣。」
簡凡停下筷子看著他。
「我當時也懵——好歹跟了他兩年,怎麼到了新地方反而從最底層干起?後來才想明白,他是故意的,酒店管理跟酒樓管理完全不是一回事,不從底層走一遍,上去了也站不穩。」
「兩年,門童干到大堂經理。」簡凡豎了個大拇指,「牛。」
岳子驍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趕緊把話題引開,開始八卦高中同學的近況——誰結婚了,誰生娃了,誰被騙進傳銷了,誰進去踩縫紉機了,誰家其實是隱藏的富二代現在開上保時捷了。
一頓飯吃了整整一個小時。
簡凡看了下時間,下午兩點了。
「行了,我得走了,回家看看我爸媽。」
他站起來,跟岳子驍交換了微信。
退房手續辦完,兩人並肩走出酒店大門,七月份的虔州跟蒸籠似的,一出門熱浪就糊臉上來了,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曬化了的柏油味。
「要不要我叫個車送你回去?」岳子驍問。
「不用,我自己開車來的。」
岳子驍挑了下眉毛,但沒多問。
「那你忙,改天出來坐坐。」
「行,回頭聯繫。」
簡凡朝停車場走去,岳子驍沒有轉身進酒店,靠在門柱上,手揣兜里,眯著眼睛往停車場那邊瞅。
他就是好奇。
三十秒後,一輛寶藍色的奔馳大G從停車場的出口緩緩駛出來。
車窗降下一半,露出簡凡那張臉。
「走了啊——回頭請你喝酒!」
一腳油門,大G低吼一聲竄了出去,留下一股若有若無的尾氣。
岳子驍站在原地,手從兜里慢慢抽出來。
——奔馳大G。
他在這個酒店門口迎來送往兩年,什麼車沒見過,什麼車不認識?這個車,落地三百萬出頭。
岳子驍盯著那輛車消失在貢江路盡頭,半天沒挪步。
旁邊站崗的門童小趙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驍哥,那誰啊?」
岳子驍收回目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經涼了。
「我高中同學。」
「啥?開大G的?」小趙瞪圓了眼睛,「他幹啥的啊?」
岳子驍沒回答。
他想起剛才飯桌上,簡凡說的那句話——也就那樣吧,混口飯。
開著三百萬的車,混口飯。
岳子驍把涼透了的咖啡一口悶掉,把紙杯捏扁了扔進垃圾桶。
他忽然特別想給當年那個高中班主任打個電話,就問一句——老師啊,您當年說簡凡這輩子沒出息,這話您現在還認嗎?
(還有更新耶)